一片鞭炮聲如布料上的軟呢花紋,觸摸著綻滿的細緻刺激,這感覺召喚出煙霧繚繞裡的神聖片刻;人們在這段時間中,暫時停止原本的生活秩序,進入為期幾天的神奇時空中,遙祭神靈、宴聚飽食、休息遊玩。整個農曆春節的「過年」活動,就如同台灣人的一場貫穿集體與個人、公共與私人、傳統與現代的巨大巫術魔法。細想那些融入節慶日常的祈福、求財、避邪、增壽,過年活動不僅是行事曆上的某段連假,更是帶著改變世界之動機的原始儀式。不過,隨著現代社會的「進步」,你是否也曾感嘆過,許多傳統儀式的靈光氛圍逐漸消失。
有趣的是,在晚近現代性發展的去傳統化、理性化、除魅化過程中,我們揚起對「儀式」(ritual)的興趣,紛紛重申儀式行為在當代的重要性與實用性。人們演繹著「儀式感」的概念來強調日常生活實踐;有人則在COVID-19疫情期間施展儀式重新秩序化的作用;最終可能發現,其實我們從未現代過。在數位時代裡,掌握儀式,就是掌握文化得以續存的動力。
從心靈到社會:儀式研究的源起
關於儀式的關注與探索是怎麼開始的呢?英國的人類學家Robertson Smith奠定了儀式研究的基礎,他認為神話與儀式是宗教信仰的重要內涵(Beidelman, 2016),他的學生James Fraser (1890)亦承襲此觀點,他在其經典著作《金枝》中廣博地解讀神話故事與儀式行為,並認為儀式是多數文化表達方式的初始來源。早期的儀式研究,聚焦於儀式的文化歷史,試圖拼湊出一幅人類心靈的圖像,證明原始的巫術思維並非是對客觀世界的誤解。
到了二十世紀初,人類學家B r o n i s l a w Malinowski(1922)將拜訪初布蘭島(Trobriand Islands)的經歷,記錄成原住民儀式生活的民族誌─《南海舡人》,開啟了社會科學的儀式觀點(ritual perspective)。比起對宗教儀式的歷史或心靈起源,此時的研究者更關心儀式在社會中的角色和目的,即儀式的社會功能。此社會分析的取徑,由法國社會學家Émile Durkheim集大成為結構功能論。
但若說將儀式的作用發揮到淋漓盡致者,那必定是Victor Turner了。在Turner(1969)的眼中,社會並非合理有序,而是充滿矛盾、對立、衝突的情境,透過儀式的施展,人們才能夠在「結構」與「交融」(communitas)的動態過程中,重建秩序,釋放情感,新生能量,最終達到「社會」(societas)共同體的實在。Turner的著作《儀式過程》將儀式作為一種機制,彰顯了人類生活的結構與反結構本質,形成社會的詮釋與理解。儀式成為一把解鎖人類生活世界之謎的鑰匙。
儀式的六種類型
那麼,儀式究竟有哪些類型呢?D u r k h e i m (1915)在其代表著作《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裡談到,宗教是一種普遍被眾人肯認的事物,是一種「社會事實」(social facts),其由信仰和儀式所組成,並且將世界劃分成世俗事物與神聖事物,兩者透過禁忌(taboo)來維持彼此的區隔。信仰作為處理宗教概念的思維系統,其解釋著神聖、世俗之間的性質與關係;而儀式則是行為方式,規定在神聖事物人們該如何行事。簡而言之,信仰與儀式就是宗教的思維與行為,儀式即連結「神聖」與「世俗」的實踐。
承接前述人類學的知識積累,專攻儀禮研究的宗教學者Catherine Bell(1997)更細緻地描繪儀式的光譜,將社會生活中的儀式分為六大類型,包含過程儀式(rites of passage)、曆法與紀念儀式(calendrical and commemorative rites)、交換與共享儀式(rites of exchange and communion)、受難儀式(rites of affliction)、節慶儀式(rites of feasting, fasting, and festivals)、政治儀式(political rituals)等。我們幾乎可以在這六種儀式類型裡,找尋到生命中的每段重要的、難忘的、令人振奮的場景:是唱一首生日快樂歌,是在百貨公司周年慶裡瘋狂購物,是選舉前夜的造勢晚會。
「儀式感」作為儀式的個人化實踐
近年,大眾開始流行在生活中加入一點「儀式感」,「生活要有儀式感」的說法於中文世界裡被大量覆誦,主要由中國境內萌生。從Google Trend的關鍵字分析來看,自2009年甫有較多關於「儀式感」一詞的搜尋。另在百度指數的關鍵字分析中則顯示,該字詞在北京、上海等高度發展城市中較受到關注。再配合「儀式感」一詞被運用的語境,像是勵志型文學、電商購物節等,我們可以進一步將「儀式感」理解為現代人的「個人化儀式」。
儀式「感」並非直接指稱儀式,而是一種似乎是舉行儀式的個人感受(sense / feeling)。網路上流行著來自文學作品《小王子》(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1943)的說法:「儀式感,就是使某一天與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時刻與其他時刻不同」,為儀式增添清新輕薄、易於操作的定義。的確,儀式感的流行,強調個人日常生活的每個部分都包含著儀式,無論是彰顯於外在的具體行為,或是隱藏在內心的小劇場,目的千奇百怪,手段琳瑯滿目。可以見到,儀式感的議題熱度,其實反映著後傳統社會(post-traditional society)中的個人主義化趨勢。
在數位時代裡儀式
2020年,COVID-19疫情來襲,日常生活受到分流、隔離等防疫措施的規範,人們進入某種漫長的無序狀態,同時也加速實現了「線上線下聯繫」(online-offline nexus)(Hoondert & van der B e e k, 2019)的數位文化進程。當我們WF H (Work From Home)的時候,失去物理空間移動上的自由,自己主動營造居家儀式感,就成為與病疫共存的方式。
像是穿著不同的服飾裝扮、把家屋切割成各種區塊,讓居家、運動與工作有顯著的分野象徵;也有人會在遠距會議時,穿插「茶水間閒聊」的片刻,讓同事們能夠交流互動;甚至,我們還在社群媒體、直播平台上虛擬地度過了朋友的生日、情人節和畢業典禮。這些做法,搭配著傳播媒介技術,使時空秩序不至於完全流散潰敗在居家防疫的百般無聊中。儀式,讓生活看起來更像生活,它提醒著我們,世界仍然在繼續轉動。
媒介中閃閃發光的神聖性
數位空間中的儀式,並不一定符合傳統制度上的功能,很多時候,人們不斷地發明出新的儀式。正如Ronald Grimes(1992)所言:「儀式不只是傳統的、集體的,也是被創新的」。提倡「傳播的儀式觀」的傳播學者J a m e s C a r e y (1988)認為,媒介技術不僅是傳播工具,更是社會與文化的具體化,是儀式行為在當代的替代、延伸與創新,體現了人與人之間價值信念的共享,維繫著社會的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