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和平如果陀,但希望恆在——緬甸女詩人潘朵拉《和平正跨坐在我們的肩上》

2022-02-01
作家
李筱涵
活動攝影

緬甸,座座金塔遍布的國度,卻長年籠罩在極權永夜。歷史命運多舛的緬甸,好不容易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結束長達半世紀被英國殖民的命運而獨立;旋即在1962年被軍政府凍結憲法,開啟40年的獨裁統治。1974年出生的女詩人潘朵拉,正是在這充滿言論思想禁錮中成長的一代。《和平正跨坐在我們的肩上》這本詩集收錄她2007年至2021年的作品,見證政府對人民各種不合理待遇,以及對抗議民眾的血腥鎮壓。而後迎來初次政黨輪替,還未等到民主成熟,軍政府再次政變,最新的詩作竟像時空膠囊,記錄下緬甸歷史進程倒反的一刻。誠如2007年因番紅花革命被捕入獄的緬甸詩人尼朋樂(Nay Phone Latt)所言:「我們現在自由了,但不確定我們是否安全。」(註一)2012年他被特赦,該年緬甸廢除出版審查,卻並不意味著在這個國度裡言論從此自由。因此,充滿隱喻象徵的詩,便成為知識分子得以藏身發聲的堡壘。

潘朵拉說:「一個不自由的社會箝制得了人身,卻禁箍不了充滿創意的靈魂。」(註二)詩人的敏感,讓她無法忽視家鄉人民正受苦,政治環境嚴峻也使她深知「語言」的危險。文學以擦邊球形式的發聲,相對現實的具體苦毒,又顯得蒼白無力。她2007年在新加坡發表〈我搞不定的這件衣服〉一詩寫:「因為頻繁的變更顏色花色/使得我所擁有的成了擁有我者」、「說起來 這衣服很可能是用詞彙組成的/當詞彙們有點難時/難的詞也就混在一起了」、「當我的衣服習慣我之後/它反而做起評論來了」,這首詩呈現詩人對作品的反身性思考,表面說衣服主宰人的喜好,人被物質所掌控;實際上暗喻高壓環境下的文字獄,他人對作品的解釋,可能對作者造成反噬的人身危險。這首詩寫在尼朋樂入獄那年,詩對詩人造成落入他人言詮的危險處境,不言而喻。

然則,無法直抒胸臆的詩,在詩人眼裡已苦澀變質。潘朵拉在〈當了二十年的詩人以後〉裡,不免質疑:「你的詩/已經不再像詩 知道嗎?」,接著寫下:「當樹葉的搖擺,已無法讓你天真地歡笑時/你已不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就在你致力於改變這個制度的同時/這個時代已經在許許多多方面改變了你。/你是恐怖分子/你是環境保護者/你是政治評論員/你是印象主義者/你是存在主義/你是無神論者。/你寫的每一段詩/都狠狠地打在你的臉上。」每句針砭時事、談論哲學、思想藝術的言論,在現實中看似無用武之地而顯得反諷,凸顯知識分子面對現實的無奈。

但潘朵拉並未因此放棄文人的利器,她透過另一首詩,透析威權話語背後愚弄人民的本質。〈射擊蝸牛的發射器〉描述政府回應緬甸女孩們被廉價販賣到中國等問題,總統以一句「射擊蝸牛的發射器」來四兩撥千斤。潘朵拉透過詩回應:「這樣的敘述太漂亮了,修辭用得恰當到令我目瞪口呆。」、「如果百姓們對僅僅使用射擊蝸牛的發射器而做諸多批評指責,或許說這樣的批評太過分的說法,可能是正確的呢?」、「這個特殊新奇的詞彙 有可能是用來轉移百姓們的焦點?」、「或許 詞彙、詩歌被濫用了?」上述詩作並置,顯見潘朵拉不僅意識到詩語言在多重指涉中有自我創造,或被他人詮釋的空間;更在思考,如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語言修辭當然可用來戳破當局謊言,打開批判視野。這也是譯者李淑在詩集序裡提到的,潘朵拉詩歌的「後現代」意識,不僅表現在詩句語序結構的斷裂形式上,思想上也承繼著後現代文學對政治權威的反抗意識。

在這個脈絡下,潘朵拉的詩,就象徵著緬甸人民的希望。在緬甸仍有審查制度時,人在新加坡的她,選擇以直白的話語回應家鄉文人遭遇的變故。〈口占詩〉為尼朋樂而寫,也為緬甸的未來而寫:「小心翼翼地口占吟誦/看著牆壁時口占吟誦/望著天花板時口占吟誦/吃著粗糙的米飯時口占吟誦」;獄中沒有紙筆,詩人仍用口占、記誦的方式,創作並記錄他的詩作,待親友來探視時,將作品以口傳形式帶出監獄。「你的記憶將會龜裂/你能夠仰賴的唯有你的心/當你再也無力收藏之時/將那些事情/口占傳遞給我們/口占傳遞給下一代人。」深刻傳達詩人絕境中執意發聲的信念。被視為緬甸現代詩先驅的詩人昂稱,也曾在獄中度過默記詩作的時期,從未因此停止創作的他說:「能夠熬過獨裁政治,熬過如此糟糕的時代,本身就是一首詩。」(註三)對潘朵拉來說,自由死去的時候,思想不能隨之消散,必須透過詩,來傳遞一些什麼。比如〈我買了之後尚未吃的一片麵包之傲慢〉以一句「這個狂妄的傢伙又怎麼會曉得呢?」直指緬甸軍政府在納吉斯風災後拒絕國際物資援助的傲慢。她也在〈多少愚眛〉這首詩裡,以1988年緬甸的獨裁者尼溫(Nay Win)威脅抗議學生的話:「槍是不會對空開的,會對準人群」為背景,記憶和平示威最終以血腥鎮壓的歷史,提醒著人們:「曾以為不會對空開槍 不太可能是真的/曾以為怨恨軍政府的人不希望他們的兒子們/成為將領/曾以為所有的法官都是公正人士/曾以為/緬甸的體育即將征服世界/在千禧年裡所有人都會健康/沒任何人可以在法律之上」,這些天真的「以為」,後來都變成「愚昧」,在威權政府掌權凍結憲法後,界線一一失守。

歷史永遠以最嘲諷的姿態回頭,或許潘朵拉未曾預料,歷經一次政黨輪替的緬甸,很快又回到軍政府手中。使她必須在2021年寫下〈苗堆堆凱〉,紀念軍事政變中首位犧牲的少女。19歲的苗堆堆凱(Mya Thwate Thwate Khaing)被警方實彈射中頭部身亡。詩裡寫著:「瞄準擊中的/不是頭/而是心/在文明的心上/釘上了好多苦澀的荊棘。」人權倏忽倒退的緬甸,眼前的民主文明之路更顯崎嶇。可人們未曾放棄,「比期待還堅定的信心/春天慢慢的成熟了/彩色的花朵們使盡全力的抬起頭來了。/一眼望去那陽光下/凋零的一枚花苞背後/在苦澀的荊棘叢中/是正在受粉的花海。」苗堆堆凱年輕的靈魂像花粉散布,黑暗中人們懷抱信心,等待來者覺醒,攜來政治之春。如同她在〈書信〉寫到:「錯置了一生的/希望」,她仍堅持「將自己所剩餘的力量全部給它燃燒了進去」,如此用力地活著。持續在詩中吶喊:「我們當然還想繼續/我們當然還想繼續生活/我們當然還想繼續活下去/帶著有系統地犯錯的錯誤制度所遺留下來的那些笑話(〈那些往事〉)」,以不否認歷史創傷的態度,堅毅樂觀的存活。

潘朵拉在〈一種剝法〉裡,漂亮的用女人剝皮和佛陀捨身的神話,隱喻緬甸這片受苦卻能無盡重生的溫厚土地,使人印象深刻。這首詩描述一個女子每天必須把自己的皮膚,親手剝下,讓慾望無窮的男人們前來吸血。她每死過一次,就再度重生,等待下一個為剝皮前來的人。在這樣看似絕望無盡的痛苦間,最後「傳來佛陀八大勝利的曲子。」在潘朵拉的詩裡,緬甸如佛陀慈悲,承受著嗜血慾望者的無盡苦毒,但她仍堅信未來如神話,佛陀終究會迎來明亮的勝利。而「一切耕種均遭逢蟲害的這時節」,滿山遍野的紫丁香將勇於綻放。(註四)這是詩人透過詩,對緬甸寄予最深的愛與希望。

註一:特.洛姆,柯琳.馮.艾禾拉特,欽昂埃著,罕麗姝、廖珮杏譯,《緬甸詩人的故事書》,頁89。

註二:同前註,頁88。

註三:同前註,頁57。

註四:出自潘朵拉詩〈旋風吹起〉「就連記憶力已如灑滿地的散沙/綠枝斷折之處卻還有絲連/紫丁香色的花兒卻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