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見過的事物:永憶永祥師

2021-12-13
作家
蘇偉貞
關鍵字
活動攝影

一天一夜就是一生一世。

──張永祥《秋決》

寫出這句引言的人,永遠離開了我們。

是在去直播談眷村文學的路上,收到永祥師離世的消息,稍晚,我開車上了高速公路盲駛,終於,那刻來臨,沒想到竟是一片空白失去了定點。一如進幹校之初。

1974年我進了政戰學校影劇系,王慰誠系主任,老劇人,終年一身藍大掛,氣喘老病號,我們就沒趕上慰誠師的課,對新生,他是傳奇啊!劇場排演,即使身體弱,不預期的他坐劇場台下或佇入口透光處,那身影真有那麼點他導的莎翁名劇《哈姆雷特》幽魂感,只是這幽魂,總朝舞台上砸保溫杯、手杖,有時氣喘噴霧吸入器都飛上台,學長姊們:「砸是砸,就沒砸到過人,真準!」若被砸到,「表示主任手勁兒有力!一個詞,高興!」以為這戲碼就這麼下去,但不久,還是傳出消息:「大學長張永祥要回來接系主任。」1977年,慰誠師病逝,全系送葬,同時迎來了張永祥系主任時代(1977~1981),在他之前,王紹清(1951~1957)、李曼瑰(1957~1962)、王慰誠(1962~1977)都是文職,他成為首位軍職出任幹校影劇系主任且是第一期系上培養的學生,復興崗的孩子。這軍職,溫文爾雅,大個兒大腳大手臉上有條長長的梨渦,微口吃,比文職更文職。

是的,復興崗的孩子。

嚴格說來,初創於1952年、1960年改制的政戰學校影劇系,一開始就注定前期是張永祥、趙琦彬、瘂弦、貢敏、聶光炎、宋項如、劉維斌、唐冀、崔福生……的影劇系。別的不說,進幹校前,張永祥在老家山東煙台僅念到小學畢業,從這角度,後期的平乏凡常,是整個世代的辜負,我們一直在吃老本啊!

隨著張永祥時代,我來到大三分組,主修編劇,永祥師親授,每周編劇課,在系辦公室上課,忠誠板眼部隊出身的張天富班長兜來轉去提著個大茶壺隨時給永祥師保溫杯添水,響不停的電話鈴,躡手躡足進出軍服畢挺的助教姜良鑑,坐椅子三分之一的我們,就這樣上了兩年課。

不可思議的,居然照表操課,要知道,那時的張永祥,亞太影展、金馬獎最佳編劇,國家文藝獎戲劇類得主,《養鴨人家》(1964)、《秋決》(1972)編劇,還有最讓膚淺的我們睜大眼睛,他是瓊瑤電影《第六個夢》(1967)、《一簾幽夢》(1969)、《心有千千結》(1973)、《海鷗飛處》(1974)、《我是一片雲》(1976)編劇。其實那時,光總政戰部反共年度大劇《寒流》(1976)「總提調」,永祥師大可合理請假,但他來上課了。

他讓我們從基本功練起,先寫故事大綱,老老實實列出人事時地物,課堂上我們一遍遍語焉不詳虛構,根本沒能力講清楚故事,永祥師溫和包容,仍難免不經意流出失望眼神,乾燥單薄的人生,畢業下部隊不定何年何月再摸劇本的事實,怎麼看,這都是一堂撐不起來的編劇課,永祥師硬撐著,明示暗示劇本怕俗,一遍遍拆除我們的俗,還有,寫劇本沒有其他,靠的是悟性。怎麼寫好劇本呢?沒有最好的答案,只有唯一的答案:「帶幾個饅頭、紙筆進電影院,餓了吃饅頭,看完了寫心得,這樣,遲早會寫劇本。」而我們是沒有悟性的學生,俗到底的只想知道,寫瓊瑤劇本多少錢。他的回答我們觸不著邊:「前陣子你們師母問了一組音響要二十萬!說是藝術,有這樣高級的耳朵,還需要音響?」他要我們去讀「離經叛道」王文興的《家變》:「人家的小說,那叫創作!才稱得上藝術!」

是的,寫廣播劇出身,曾經,一架小收音機就是全世界。手把手教我們,他自己的編劇課呢?寫第一本《養鴨人家》:「全憑膽子大,那不叫電影劇本,叫對白本,跟話劇本差不多。」寫了幾場戲給導演李行看,李行說:「大概就這樣。」時任中影總經理的龔弘看了:「應該就這樣。」大概、應該,都沒見過正式電影劇本什麼樣,大夥兒算是開了眼。影片開拍,龔弘每晚集合導演李行、攝影師賴成英、編劇張永祥等大隊人馬逐場檢討,龔弘對結局不滿意,這始終是個癥結,有一夜檢討結束,張永祥趕掉了往北投家最晚班車,住不起旅店,也坐不起計程車,在新公園枯坐等天亮發車,這樣的討論什麼時候到頭呢?想結局吧!天剛透亮,他已經等在中影樓下攔龔弘,平常微結巴這會兒說得嚴絲合縫,女主角小月親哥哥不是要帶走小月送去唱戲嗎?視她如親生的養父把鴨子賣掉,錢全數交給親哥哥要他瞞著小月:「拿這錢好好照顧你妹妹,不要讓她去唱戲,讓她去念書。」當下過關:「這是中國傳統恕道!這樣寫就對了!」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養鴨人家》在金馬獎、亞洲影展大放異彩,都說張永祥劇本好。(參考俞嬋衢〈時代的斷章「一九六○年代台灣電影健康寫實影片之意涵」座談會〉)課堂上,這些輝煌被仰望,永祥師灑脫聳肩兩手一攤自嘲道:「天知道,那時不過為了賺點稿費養家。」

這樣的張永祥,山東老家開磨坊,小學畢業留在家裡推磨:「最大的願望,是在煙台街上擺個地攤賣大餅,庸庸碌碌過一生。」潛台詞:「編劇?哼!誰想到!」

也從那時,我算是賴上永祥師了。但一直要等到1980年我以《紅顏已老》得聯合報小說獎,1981年一紙公文調我從陸總部到國防部藝工總隊,永祥師、瘂弦師幾位聯名力保,我回到了政戰戲劇體系老師眼前。慚愧的,不久,藝工總隊的一場情事風波,《紅顏已老》決審幹校研究班一期大學長筆名尼洛的李明時任中央電台副主任,幾位老師再度聯手送我軍職外調到中央電台。兩次受眷顧,老師們不說,不懂事的我居然也沒正式謝過他們。倒是跟德模結婚後,德模因為期別早,趕上張師父、趙教官、貢教官都在系上當教官的黃金年代,後來又跟著張師父寫《寒流》系列劇本,自有較深的師生革命情誼。我也就順著黏了上去。

是的,黏了上去。2016年永祥師獲金馬獎終身成就獎返台,隔著螢光幕看轉播,真是多年不見啊!打電話過去,師母接的,聲音清亮颯爽如昔,永祥師嗓音沙啞,問安後,有沒有可能像以前一樣聚餐,吃個蹭飯都好,老師深嘆口氣:「偉貞,不吃了,自己人,我們就在這裡說說。」接著非常清楚傳來句:「老年,是地獄啊!」沙特的話,別人是地獄。我滿臉淚。都是明白人,此去,這就是最後的離別了。

不吃了,自己人。

遙遠的大四那年有次出系上公差,結束後離收假還早,永祥師和師母帶我去吃北平館子陶然亭,那時陶然亭在忠孝東路頂好大廈旁瑠公圳上,小橋流水建築,裝潢雅緻,我第一次上這等級館子,師母點了烤鴨、雞茸碗豆、醬肘子……整桌菜,我吃得拘謹,根本不知從哪兒下箸,永祥師輕聲道:「不著急回學校,家常菜,慢慢來。」重點是,家常菜。陶然亭遷了幾次店,但無論它搬哪兒,我每年必去吃個回憶。這些年我當了老師,終極目標是帶學生吃好喝好學好:「以前我老師這樣待我們,我也這樣待學生。」這是起碼的。

而老師口中的地獄,魂在,我輩永遠追隨。

其實,這不是新誓言,之前,我們曾經一次次演練,那種經驗是如活著觀落陰。影劇系前後期都知道趙教官念念在心的是寫舞台劇《馬克思的幽靈》,底蘊是馬克思《資本論》名句「一個幽靈在遊蕩」。可惜,隨著趙教官離世,成了懸念。無獨有偶,日後,德希達亦寫《馬克思的幽靈》Specters of Marx發展出影響至深的「魂在論」。魂在,永祥師、趙教官。上個世紀八○年代末、九○年代初,有那麼幾年,以李明、張永祥、趙琦彬、瘂弦、貢敏……為核心的「靈魂飯局」水到渠成組將起來,黏上去的學生輩負責伺酒,每聚,等到人稱「趙到齊」的琦彬師一現身,飯局瞬時便穩定下來,他邊叨念「走菜走菜」邊入坐,席上,流轉著我們難以企及的世路人情,那時琦彬師在中影主製片部經理,永祥師在華視主節目部經理,瘂弦師《聯合報》副刊主任,他們一手帶動了幹校影劇系盛世,空氣裡不時浮動趙教官無法言喻的心事,譯成大白話:「這事我真的很在乎」、「簡直無狀」、「真不是人幹的」云云。如不動人稱老狐狸的永祥師定音:「琦彬,套句你的老話,這是,卵蛋夾緊,活得還挺盡責的。你大可走人,還有好多事等著你。那點事,什麼了不得!」諸神的黃昏啊!於是,此處值得浮一大白,乾杯!

那樣的抱團時間,如一趟趟觀落陰的過程,老師們的引領下,我們得以親闖哥兒們仁義現場,這個現場,是一整個我們沒來得及趕上的時代,在那個無可比擬的辰光裡,時間被沒收。我的老師們。魂在。

幸好的是,少小流亡的老師們被允許幸福,他們有了對象成了家:張永祥的任芝蘭、瘂弦的張橋橋、趙琦彬的王慰懷。他們甚至有了英文名字:Randolph、Wyan、George,譯成中文:蘭道夫、懷恩、橋治。是瘂弦的詮解:任芝蘭道路上一丈夫、懷王慰懷之恩、張橋橋所治。幹校人的自嘲傳統啊!還有瘂弦師最愛引永祥師的金句,譬如《陋巷之春》形容一個人倒楣:「你們爸爸啊!連買個鴨蛋都是臭的!」每次說,我們每次笑出眼淚!那一刻,那點事,什麼了不得!

時間來到1992年3月,大夥兒的趙教官辭世,貢教官親撰事略形容:「我們失去他,一如失去自己。」送行老友結盟者,永祥師出任總幹事,寫〈煙台──流亡──當兵──我們並肩走遍那段艱辛的歲月〉:「琦彬先走了,我做他的總幹事寫這段回憶,等我走的時候找誰?」

老師,我們都在這兒。您之於我們,是影劇系全部的總合,因此:我們失去他,一如失去自己。

《銀翼殺手》彷生人羅伊有一段無可比擬的回憶:

我所見過的事物,人類絕對無法置信,我目睹戰艦在獵戶星的邊緣燃燒,我凝望C射線在黑暗中閃耀,所有這些終將流逝時光中,一如淚水。

永祥師,我所見過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