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相揚的生命之歌:從田野走上舞台的寫作人生

2021-12-10
作家
大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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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相揚的人生若是一首歌,那麼歌詞會是這樣寫的:

顯微鏡微觀霧界  照相機紀錄人生

田野裡採擷文史  山水中歌賦有情

輝映了多元族群  笑傲任悲歡離合

報導出人間舞台  文學寫生命謳歌

 

第一次出手就拿到首獎

「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這是鄧相揚很久以前送給筆者的良言,而這句話印證在他自己身上,發現他磨劍的功夫不只十年,每一本報導文學作品出版,準備工作硬是花比別人多更多的時間。以是當他第一次參加時報文學獎,就以〈霧重雲深——霧社事件後,一個泰雅家庭的故事〉拿到報導文學的首獎,那可是他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走進田野,耙梳文獻,踏查足跡,採集口述,紀實書寫,報導呈現」的結果,一點都沒有僥倖。作為一個報導文學的作家,他不是一個多產的寫手,大部分的報導文學著作都花了他十幾年的時間去完成,包括他今年最新出版的著作《以愛報仇——井上伊之助》更是花了他二十幾年的準備,才書寫完成。

霧社事件研究第一人

台灣寫霧社事件的作家很多,但是鄧相揚以霧社事件為題材寫成多篇論文和三本書(並持續書寫中),而這三個故事,不僅先後被翻譯成日文在國際發行,其中還獲得時報文學獎、年度好書的肯定,影響所及,一齣接著一齣的舞劇、連續劇和電影,都以他的著作作為文學腳本,去發展改編成劇本,搬上舞台和大銀幕,具有這樣的成就和影響力的霧社事件報導作家,應該就只唯有鄧相揚了,蓋以投入霧社事件研究的時間長度或厚度,恐已無人能出其右,鄧相揚無疑是台灣現代研究霧社事件領域最具代表性的學者。

非典型作家的百變身分

他是一位無法單純依「作家」身分來界定的人物,因為他的角色身分太多元,註定他要背負「非典型作家」這樣的身分識別,讓大家認識。

40年次的鄧相揚,出生在族群複雜多元的台灣地理中心埔里鎮,這個地方從人類學的觀點來看,是個多元族群混處的地方,從區域地理上來看,這裡也是橋接「平地」和「山地」的重要地界,或是說早期是漢人進入原住民領域的關口。這樣的地域條件,加上他是執業醫檢師的身分背景,讓他有機會接觸在地不同族群的患者,從而引發他關懷鄉土、投入地域、族群和歷史的研究契機。以作家的養成角度來看,他不是典型的文人作家,不具文學寫作的訓練,但也因為這樣,讓他的成就不會因為「文學作家」的身分而被限制住,因此我們看到的不只是拿到第16屆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首獎、2014年南投縣玉山文學貢獻獎光環的作家鄧相揚,我們也看到一位曾經是醫檢師、是民間社團、觀光協會的總幹事、公部門聘任的諮詢委員、國立大學人類學研究所聘任的助理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等多重身分的鄧相揚,因此他的著作範疇是跨領域包括了文學、藝術、醫學、觀光、族群和人類學等。

田野主場沒有學界包袱

鄧相揚其實不太喜歡外界以「文史工作者」的頭銜來界定他,鄧相揚認為自己涉獵範疇雖廣,但是因為企圖心強,讓他投入比科班背景的人更多的心血。反而因為他沒有學界的包袱,更能夠看到一些學界無法看透的盲點。至於晉入文學作家的頭銜,他自謙是僥倖,不過柏楊給當時獲得首獎的〈霧重雲深〉作品極高的評價,柏楊表示:「有關霧社事件的報導雖然不少,但能如此深入而又筆鋒常帶情感的報導,這是第一篇。」柏楊還提到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莎士比亞的悲劇人物的特質,對於這樣的評論,鄧相揚表示放眼許多世界級的報導文學作品,取材動機往往不外戰爭、衝突等戲劇性的元素考量,誠然不管是〈霧重雲深〉裡嫁給日本警察的泰雅族紋面女亞娃伊,或是《風中緋櫻》書中的花岡一郎、花岡二郎和他們的妻子,都因為他們的身分成為夾在歷史衝突夾縫中的悲劇角色。鄧相揚抓住了這樣的角色認同矛盾去演繹,透過場景和情境的呈現和堆疊,不以煽情的情緒用語去誘導讀者,只是幽幽的讓讀者陷入反思,使閱讀像在看電影一樣,在腦海中隨著文字產生出畫面。

情境導入法讓作品更具戲劇性

鄧相揚自嘲是闖入文學叢林的野兔,謙稱不擅文藻的推砌,但是他一部又一部的報導文學著作中,卻又文情並茂的扣著讀者的閱讀神經。誠然鄧相揚的書寫,都經過歷史文獻的耙梳,因此參雜大量的註解和考據,加上不可避免的混著我們不熟悉的原住民人名和地名,讓他的文章閱讀起來,並不是那麼的好消化,但是經過他很貼心的一一列出人物介紹表、事件發生的年表和關鍵名詞的說明,理性兼感性的書寫,讓讀者慢慢融入他文字洗鍊、故事動人的文章裡,這就是鄧氏風格的報導文學作品。

他很擅於描繪場景,他說「情境導入法」是最好的敘述方式。因此他的作品預設了很多情境排比,加上動人的故事情節,都很適合改編成戲劇腳本。2003年,公共電視推出與鄧相揚原著同名的《風中緋櫻──霧社事件》連續劇,這齣由萬仁導演共20集的連續劇,是公共電視與文建會合作的年度歷史大戲。2009年他的霧社事件書寫由台灣青年舞團改編成全本的舞劇《賽德克之歌》在台灣各大城市演出,並特別在故事發生的埔里為族人加演一場埔里場。2011年,導演魏德聖籌拍多年的《賽德克.巴萊》在台灣熱血上映,鄧相揚逐步將「霧社事件」推向戲劇張力十足的舞台。

文學腳本作品故事搬上舞台

2014年他獲得玉山文學貢獻獎的殊榮,南投縣文化局為他在南投縣文學資料館布了一個文學展,展出鄧相揚個人的作品回顧,當時他設的專題就叫:「從田野到舞台」。

因為這個展闡述了他的人間舞台水沙連的歷史定位和風華,交代了他深耕田野調查的場域和作為,並介紹他論述的作品最終被轉換為戲劇、搬上舞台的成績。因此他把展覽焦點光環放到「田野」和「舞台」上面。

大抵那段時間正好是他和台灣青年舞團、台中市青年高中舞蹈科合作創作一系列「詠舞台灣、台灣歷史族群系列大型舞劇」的黃金十年,筆者有幸也參與了這段合作,從2007年開始到2017年間,一共製作了《印象水沙連》、《發現福爾摩沙——平埔詩歌》、《賽德克之歌——風中緋櫻》、《舞漾西拉雅》、《千鷺之歌——八田與一》、《墾台之歌——客家張達京》和《大里杙之歌——藍興堡傳奇》等多齣膾炙人口的大型歷史舞劇,在他策畫下,把過去發生在台灣史上的族群故事搬上舞台,其中當然也包括前述的霧社事件故事。

台灣青年舞團團長洪淑玲表示:「台灣舞蹈藝術發展蓬勃,但是普遍缺乏突出的題材和內容,不管編舞、音樂、燈光、道具做得再好,言之無物就會不知所云,因此舞團對優質的題材和編舞腳本需求甚殷。而很幸運地在機緣下,從2007年開始和鄧相揚老師合作編創,在鄧老師的指導下,導入台灣歷史故事和文學的腳本,將舞台的演出從姿體的表演提升到文學戲劇的昇華。」洪淑玲團長後來也藉著這一系列作品的光環,陸續拿到台中市金藝獎和教育部的舞蹈教育貢獻獎的肯定。

鄧相揚表示一齣舞劇的推出,雖無需像他書寫一部報導文學作品那樣耗時,但是在他一貫態度要求下,故事、音樂、人物的採擷,也都要經過扎實的田野調查,於是他帶著編舞和作曲的團隊,踏查足跡遍及日本石川、廣東大埔和故事脈絡所及台灣各地,諸如水沙連邵族原鄉、賽德克獵場、西拉雅夜祭的場景等,為舞劇作品的腳本考據,立下最扎實的背書。因此「從田野到舞台」也正好反射了他的創作態度和路徑。

利他與分享的人格特質

鄧相揚有一個人格特質,就是他積極和善的態度和樂於提攜同儕或晚輩的胸懷,當他站在人生舞台時,不時分享頭上的光環和台下的掌聲給旁人。他是一個不會藏私的人,熱心並樂於助人,因此為他贏得許多交心的朋友,許多學者到埔里來一定要來找他,將他「霧社三部曲」翻譯和監修為日文版的日本學者下村作次郎就不諱言的說:「鄧相揚是個可以和我一起做田野、分享研究成果、對我很重要的人」。

鄧相揚說,一方面他在田野調查的過程當中很幸運地受到許多人的照顧和幫忙,另一方面他覺得學術的研究或寫作很辛苦、很孤單,希望有更多人可以一起來努力,並一起分享成果。這樣的態度之於洪淑玲團長、之於霧社事件鼓勵邱若龍、郭明正和邱建堂一起投入,之於邵族、平埔族研究拉著簡史郎一起跑田野,乃至於他對筆者的提攜,種種都是這樣的態度,例子不勝枚舉。這也是他朋友多、又受到大家尊重的原因。

日月潭涵碧文學步道收錄浪漫情詩

日月潭涵碧樓下方,在南投縣文化局和交通部觀光局日月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的規畫下,前不久剛完成了一條文學步道,當中收錄了他的一首詩:

 

日在調情 月在撒嬌

潭在擺闊  船在蕩漾

雲在跳舞  風在吹簫

邵在杵音  鹿在奔躍

日月潭  有情人  在倘佯

山在吟詩  水在作畫

鳥在私語  魚在悠游

花在彩妝  蝶在作媒

鴞在報喜  蛙在聒噪

蜜月湖  有牽手  常相伴

〈愛在日月潭 情定蜜月湖〉

 

全詩不見矯情的形容詞,只是把情境詳實的展現,讓讀者自己去想像,然後組合出畫面。他說他不是詩人不會寫詩,但其實更反映出他鮮明的觀察和擅用戲劇情境的迷人手法。

被封為田野調查局長

鄧相揚長期關心地方文史的研究和紀錄,深入的在地觀察提供他大量的書寫情報,對地方民情的熟捻,不僅《台灣光華雜誌》曾經戲封他為埔里的「田野調查局」局長,去年逢埔里建醮120周年大典,他也被鎮公所委以重任主持全程記錄並編撰紀念專書。

鄧相揚的報導文學寫作大致以全能觀點敘述場景情境、側寫人物性格和交代故事發展情節,但時而又跳回報導者的主觀涉入,交代報導與被報導者間的現場反應和故事發展,像這樣的報導書寫,變成他作品書寫的特色和魅力,就如他所自述,他非常重視現場、強調報導者田野現場的直接感受,所以他出版的書幾乎都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田野調查後,慢慢凝聚錘煉而成書,他說若無紮實的田野現場,敘述就「浮浮,感覺不踏實」,會擔心作品變得沒有說服力。

新書《以愛報仇》爆張力

親臨故事現場,追尋被報導人或其關係人第一手的感受印證,取得口述歷史的採擷,再佐以追查所得的大量文獻資料佐證,勾勒出完整的報導內容,是他之前寫霧社三書和新書《以愛報仇——井上伊之助》的不二法門,後者更是他花費了二十多年的心血。

《以愛報仇》是鄧相揚在原住民族委員會的出版支持下完成的最新力作。敘述一位日本醫師井上伊之助,他父親在台灣花蓮「威里事件」中被原住民出草身亡,身為基督徒的他認為父親被弒,是因為「蕃民」未聞福音,民智未開,因此決心親自到台灣把基督福音和文明傳播給尚未開化的「蕃地」,感化他們。這等高尚的情操精神——以愛心傳播福音來回報原住民的「殺父之仇」的故事,成為這本書的故事命題和戲劇高潮。如前文所說,鄧相揚的報導人物,往往深具悲劇英雄的戲劇特質,井上伊之助的行誼傳記,再沒有比「以愛報仇」這樣的矛盾更具戲劇效果了。

一切是神的恩典  祖靈的安排

在將近三十年前,鄧相揚從花岡二郎的遺孀高彩雲(花岡初子)的口中得知井上伊之助這個人,後來又從林光明(下山一)那裡得到更多井上伊之助的故事行誼,並接受他們兩人口頭委託,希望找到井上醫師和其後代,以表達救命和知遇之恩。鄧相揚於是展開一段漫長的田野之旅,並在冥冥之中,感受到醫療與基督之愛的牽引,他在過去資訊不發達的年代,在茫茫的人海裡,竟然跨海找到井上長眠的墓園,並在他的墓碑前獻花致敬,完成他應許高彩雲和下山一的承諾。

書寫井上伊之助的故事,其實是在完成承諾之後才開始,「1999年春天,我代表高山初子來到井上伊之助墓前獻花。伊之助的墓碑上銘刻著『愛』字,下方用日文刻著台灣泰雅族語:『トミーヌン.ウットフ 神は織リ給ふ』,意即『神在編織』,說明井上伊之助一生對台灣泰雅族所付出的奉獻,乃是藉由泰雅族的utux(最高的神)編織而成。」鄧相揚甚至覺得包括他輾轉找到井上的墓園也都是dminun utux「祖靈在編織」的結果。

後來他先後兩次到日本与野市去向井上伊之助的屘子祐二致上無限的謝意,並獲贈井上伊之助的兩本著作《生蕃記》、和《臺灣山地醫療傳道記》,至此,鄧相揚決意要把井上伊之助以愛報仇、在台灣醫療傳道的故事,報導給更多的台灣人知道,並展開長達二十幾年斷斷續續的書寫和反覆修改的過程。

四万十川與油羅溪河水潺潺

回到台灣,鄧相揚循著井上書中記載的行醫行跡展開踏查。而漫長的田野調查旅程,在2015年他參加日本東京外國語大學舉行的學術會議之後,利用JR pass進行一次沒有目的的旅行時,無意間發現眼前美麗的四万十川,不就是井上伊之助出生的故鄉四國幡多郡西土佐村嗎?鄧相揚彷彿在冥冥中接收到井上對他的暗示:「以愛報仇」這本書應該要付之版梓了。

鄧相揚再次在田野中獲得養分和動力,回台灣後撥開手中繁複而瑣碎的雜事,加速這本書的書寫。同時也很快地獲得孫大川的支持,敲定所有出版的工作。

《以愛報仇dminun utux井上伊之助》這本書於今年初才上架,正是傳染病新冠肺炎侵襲全世界的時候。閱讀此書感受井上伊之助仁者胸懷,印證於此瘟疫蔓延的亂世,應該會有更深的感受。而筆者行筆到此時,想起二年前和鄧相揚一起踏查井上伊之助來台灣最初落腳的新竹尖石嘉樂部落,我們沿著油羅溪旁的120縣道前行,感受當年井上從九讚頭徒步一拐一拐無懼地走進深山的情境,我們站在油羅溪的岸邊,想像井上伊之助也跟我們一樣看著溪水潺潺的川流與控訴世道,看著溪埔的五節芒在風中無助茫然的搖晃,心裡除了古月今城的懷想,不禁有更多的感動油然而生了。

筆者藉此私心推薦,有興趣的讀者趕快上網路書店買下這本值得細讀的好書《以愛報仇》。

期待生命之歌再續

作為台灣報導文學的資深作家,鄧相揚手上一直都還有許多故事等著他去完成,有些跟霧社事件有關,比如已經寫了十幾萬字的「致霧風雲——生蕃近藤」,敘述一位娶了巴蘭社(Paran)頭目女兒和荷歌社頭目之妹為妻妾、穿梭於埔里社與「蕃界」的「蕃通」一生精采的故事。

有些是跟霧社事件無關,卻也在他身旁轉轉輒輒多時,有一則老兵的故事〈春兒〉,已經在他口袋裡放了也是二十幾年,這是敘述一個滯台老兵花錢買妻後生下一個女娃,後來老婆跑了,他與三個同袍一起撫養這個孩子,故事交代女兒長大後如何將父親與三個義父的骨灰一個一個送回老家,並把一封不曾寄出的家書,送到不從謀面的同父異母的兄長(春兒)手上。為此鄧相揚跑過了老兵的故鄉山東和後代流離的東北北大荒,並奇蹟般的憑著有限的資訊,在極遠的黑龍江省雞西市找到失聯的春兒。這個時代的悲歌故事,也已經完成了十幾萬字,還缺臨門一腳的關鍵章節等待完成。

另外一條書寫的路線是跟巴宰族的故事有關,他打算將長期對平埔族群的田野調查材料,以小說體書寫成「巴宰三部曲」,分別是《巴宰之歌》、《流番之歌》和《打里摺之歌》,「或許還有些故事是已屆從心所欲之齡不去預設的」,鄧相揚的「生命之歌」故事太精采,只是書寫進度太緩慢。面對自己的生命舞台,怎麼拋除瑣事投入更多書寫,一直是鄧相揚所面臨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