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的觀念在中國文學史,可謂源遠流長。無論屈原的「發憤以抒情」、班固的「抒下情而通諷誦」,或者駱賓王「貴抒情于詠歌」、楊萬里「以尺紙之敬,抒中情之勤」、李夢陽「歌以詠言,言以闡義,因義抒情」,以至由李商隱到朱彝尊、洪亮吉的「述德抒情」詩,在在說明這個觀念之「知」與「行」,並非罕覯。
至於正式宣告「中國文學傳統從整體而言就是一個抒情傳統」者,眾所周知,是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任教的陳世驤。不少人就據此說:這是北美漢學家的發明。然而,「抒情傳統」作為一個詮釋中國文學的切入點,實淵源有自;早自王國維1906年發表的《文學小言》已有「抒情的文學」與「敘事的文學」之分,而前者為「東方古文學之國」之所擅。以下如胡適、鄭振鐸、朱光潛、郭紹虞、傅東華等民國時期的文學研究者,都有類似的思考。我們再細考「抒情傳統論」以前的陳世驤,會發現其說就是承接晚清到民國的文學思潮而來。陳世驤本是一九三○年代北京大學的畢業生、卞之琳的同學好友,曾經是朱光潛在慈慧殿3號主持的「讀詩會」其中一位年輕參與者,《大公報.文藝版》、《新詩》等文學報刊的發表人。1948年他人在美國加州大學,遙見故國天地崩裂,山河有異;立意英譯《文賦》,並以陸機文章與時世之關聯為據,撰為〈文學作為抵抗黑暗之光〉長文,借以寄寓個人於時與世之感慨。日後論「詩」、論「興」、論「時」,以至最後的短章〈論中國抒情傳統〉,陳世驤的學術背後其實深情無限。
作為「抒情論」重心人物的陳世驤,其學術因緣尚有許多可說之處。他與北京大學老師艾克敦(Harold Acton)合作完成中國現代詩的第一本英譯選集(Modern Chinese Poetry, 1936)。當中入選數量最多的詩人是陳世驤的學友,也是朱光潛「讀詩會」的常客——林庚。林庚是朱自清在北平清華大學任教時的學生、聞一多的教學助理、王瑤的同窗。他對中國文學的理解實在與陳世驤聲氣相通;他認定中國就是「詩的國度」。1947年林庚出版了詩意洋溢的《中國文學史》,1985年接受訪談時,也總括中國文學史為「以十五國風為代表的抒情傳統」。林庚的詩學穿梭古今,在他活躍的時世可謂別具一格,只可惜「一九四九」以後的社會氣候,未能讓他的詩學思想盡量發揮。陳、林各自的學術與人生命途,很值得細味。
陳世驤於1941年得到機會出國赴美,1945年開始在柏克萊謀得教職,從此任教至1971年逝世。一九六○年代初他偶爾在加州史丹福大學客串講課;課堂內其中一位聽眾,是該校的漢語講師高友工。這位尚在趕寫哈佛大學博士論文的年輕老師,在留學美國之前,曾先後就讀北京大學、台灣大學,受到廢名、臺靜農、戴君仁、鄭騫、方東美等的文學薰陶。博士畢業後,長期在普林斯頓大學任教。他的學思歷程,結晶成論述精密、體貌莊嚴的「中國抒情美典論」。隨著文章中譯的流布,以及幾次在台灣大學、清華大學客座與系列演講,高友工大半生發展成型的「美典說」在二十世紀最後三、四十年撼動了不同地區許許多多的華人文學思想。
1964年4月,捷克斯洛伐克漢學家普實克(Jaroslav Průšek)訪問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陳世驤以東亞系文學教授的身分主持了他的三場演講,分別是:〈魯迅的藝術方法〉、〈中國現代文學與社會運動〉,以及〈中世紀傳奇故事的抒情精神與寫實主義〉;從題目可見出他的布拉格結構主義與左翼文藝思想的一體渾沌。普實克和夏志清一場筆戰(1962~1963)是中國現代文學在歐美學界的歷史事件。前者的學術影響原在歐陸;其後他在哈佛大學客座時的學生李歐梵把他散落在不同學刊的論文編成《抒情的與史詩的》(The Lyrical and the Epic: Studies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1980)一書,影響就更為深遠。尤其他以「抒情精神」串連起中國新舊文學,從此「抒情傳統論」就不限於古典詩學的研究;李歐梵、王德威、黃錦樹,到梁秉鈞、陳惠英的現代小說研究,都見到「抒情精神」的發揚。
文學的意義本來就存乎文字語言在傳與受之間的不息生發;中國文化思想每每究義於心與物、人與我的互動。「情,動乎遇者也」;當個我與外界相觸動所產生之經驗,經歷反覆內省,而賦予某種生活或者生命價值時,其感受以一定形式之媒介(例如文字、音聲、色彩、線條、姿勢)呈現,那就是「抒情」。「情」,其關涉不僅限於個人私有領域;人事倫理、社會秩序,無不緣情而形構成各種狀態;而各種世態亦轉化為人情而為個我所感所思;這就是「道始於情」的真義。創作或者詮釋文學而用心於「抒情」,並不是說眼裡只有風雲月露,反而是現實世界與浩瀚心靈的深層對話。正如國難當前的徐遲,於流離漂蕩之際,思考「抒情」與時世的關係,就引起戰時文壇的激烈反響(〈抒情的放逐〉,1939)。「情動乎遇」的更鮮明例證,可以舉出一九三○至一九四○年代一位「未來主義」詩人鷗外鷗。他的感官詩學,將桂林的奪目山形鎔鑄成現代文明的善惡之省思(〈被開墾的處女地〉,1942)。
鼎革廢興,家國情迷。吳興華與宋淇遙遞高山流水之音、司馬長風寓感懷於無何有之鄉、劉以鬯寄存詩心於天涯;離散南來還有如馬朗、如華蓋(蔡廣),他們又在歷史的催促之下,與本地養成的文藝青年李英豪、鯨鯨(葉輝)、也斯(梁秉鈞)、陳滅(陳智德)等,先後匯聚於天際一座浮城。他們或則在現代主義燈火下映照出孤憤身影,或者跨境越界、求索四方,卻難脫焦慮徬徨;諸般哀樂憂喜,為浮城抛下人情盛滿的文字重錨。由是一個物理「空間」轉化為可親可恨的「地方」。香港,這樣的一個「地方」,其升降浮沉、幽明異路,或者值得筆之於史,葉葉關情的文學史。
以上粗疏的幾筆勾勒,算是本書內容的素描;書稿各篇,是個人多年來對文學與人情、地方、世變的一些思考紀錄。在這漫漫而修遠的路途上,難免有不少進退顛簸;集稿的時候,又遇上人生旅程一大轉角。無論是回首往昔、體味當下,還是想像未來,我心存感恩之情。旅途上我得到許多朋友的扶助與提點,或則打氣加油,或則匡謬諟正;臨紙未及言盡,謹銘刻內中。
2021年8月16日於國立清華大學相思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