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讀張錯《詩人托夢》

2021-07-01
作家
蕭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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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隻鷹,在陽光明亮和暖的秋冬之交,穿過湛藍海水和日光大氣,猛厲劃過西雅圖天空,以凜然睥睨神采,飛入詩人眼目,又決絕而去,那是1996年楊牧筆下的「亭午之鷹」,大鷹張翅與詩人對望的一瞬印象,成為楊牧筆下永恆的追尋。時光迢遞,2020年一個猝不及防瞬間,神祕大鷹又來,楊牧竟自身尋鷹,甚且化身為鷹去了。台灣詩壇悵惘追憶,再沒多久,詩人以一道亮光遠渡重洋,以無聲之聲直抵張錯夢裡,邀約故舊小弟以神識感應相隨看鷹。張錯起身,縱身詩筆於不盡黑夜,海天山嶺間,遂有了一場宇宙戲劇般的尋鷹行動,這是詩人張錯一次直面生死的詩之行動,一方面標誌出詩集在張錯創作生涯的特殊位置;二方面,在新人輩出的台灣詩壇,那如鷹攀登生死山嶺的詩藝再造與思想恢弘,更顯出不可忽視的資深詩家之殊異風姿:《詩人托夢》是創作近半世紀詩人的第21本詩作,是詩人張錯離散詩學的再登高峰。

 

★一隻鷹曾經來過

〈詩人托夢〉為詩集首篇,也是書名。身世背景以觀,張錯與楊牧交會甚早:張錯識楊牧於1972年,幾乎與寫詩的近半世紀相諧。在美歲月中,張錯與楊牧已有私誼,如〈群鷹之歌——悼楊牧〉的一句問候造訪:「很久沒見了,你好嗎?仍是午後五點威士忌嗎?」楊牧之於張錯,不僅是如師亦友的兄長,更是詩的友伴與知音。洪範出版的《張錯詩選》中,楊牧曾以〈劍之於詩〉一文為張錯詩序,以「劍」的意象,愛欲與殺伐的雙面,盛讚張錯詩的多層次象徵,以為「張錯比我們複雜得多」,其追求的平易詩風下,實「涵蓋生命裡無盡起伏的,衝突與和諧——」是以楊牧的離世震顫詩人心靈:不僅是一宗個別死亡事件,而是物傷其類的關係斷絕,從青春、知識的追求、到建造詩版圖的生命志業。楊牧之外,詩集收錄近三年詩作中,詩人更寫到楊牧身前身後一個個離去身影,他們一個箭步,便跨出張錯生命邊界,如鷹往神祕空際飛去:

 

有鷹乘風飛來,不願棲息,悲哀不安

盤旋又盤旋,獵鷹再也聽不到獵鷹者

再也掌握不住中心,一隻接一隻飛走,

一個時代過去了……

 

那是一個步履顛躓便墜入的深淵。張錯以詩唱名:羅門、秀陶、余光中、洛夫、李永平、林綠、尉天驄……,「當年雷聲/隨著閃電,風馳電掣/照亮著此起彼落吶喊」(〈流水般一個時代——懷念尉天驄老師〉)那鏤刻於時代的詩/文學身影還在嗎?還有愛徒孫紹誼、好友李渝哪裡去了?時間在走,世代在交替,鷹飛去了,有人會記取眾鷹翱翔的那刻天空,以天際間的鷹飛軌跡? 

      

★離散與詠物

論者早已指出,張錯之於台灣詩壇的特殊性,在於詩人中、港、台、美特殊身世背景下的離散經驗,如此身世背景令張錯長期處於台灣詩壇邊緣,甚至難以獲得穩妥定位。然我以為張錯雖被視為離散詩人,但其筆下的「離散」之思其實複雜深刻,仍待更多思辯與討論,它至少有以下幾層意義。

首先,「離散」是張錯尋找自我,並實踐民族主義信念的一條路,也是一股生命趨力。對長年滯美的張錯言,它以兩個生存方向展開,一是對美國這個世界大熔爐的抗拒;二是對「我從何處來?我何以置身於此?」的身世關切與溯源。二者同時構成了詩人的離散體驗,且在詩人早期的華工移民,與成為「在美異鄉人」詩文中精采呈現。其次,「離散」也是一個以「異鄉人」之自覺,作出「我是誰?我要置身於何處?」的意向選擇課題。正是在主觀偏愛的意向上,「台灣」之於張錯的意義不容小覷,因為不論在民族屬性、情感認同與詩的志業上,張錯皆以之為「家園」,視之為歸屬。如詩人言:「就是懷著這一顆怯懦的心,我回到心愛的台灣,並且希望它接受我,憐疼我,乃至驅使我,讓我感到溫暖之餘,還有被需要和歸屬感。」但八、九○年代台灣本土化風潮雲湧,張錯終究在省籍、語言與孤立處境中,再次成為異鄉人,那是更冷絕的離散體驗。

然而生命歷程以觀,台灣經驗雖挫敗了詩人的家園之情,卻未讓張錯放棄鍾愛之地 。只是認同危機之下,走出另一段更深更遠也更根源的尋家之路:朝向成長記憶,也朝向歷史與藝術之域開放。似是一段從表象到深層,從個人往集體潛意識探詢的歷程,學者詩人一腳踩入歷史、文化、考古、藝術與文學史之境,透過學力與想像,打開時間縱深,以建造心靈原鄉;且深情關注於文史之物(陶瓷、青銅、繪畫),因為「物」正是可以具體掌握的歷史文化之留存。甚至新創一系列「詠物」詩:將「物」擺入與世界的關係性中,恢復物的內在動能,說出物的情感話語,從而獲致看視當下生活處境的能力。《詩人托夢》輯二、輯三諸詩,便深刻體現了詩人寄託於「詠物」的,深具文化意識的離散之思。

如輯二〈初訪農禪寺〉中,農禪寺的連廊被詩人再現為一條愛之長廊,一世只愛一人,然而孤獨行走其上,人事變化萬千,「永遠在找尋別人/永遠找不到自己」;又如〈巴西野牡丹〉,詩人以台北小公園內之物:巴西野牡丹,寫出一個「台北異鄉人」的孤寂,雖然公園外頭正喧嚷著選舉,但卻與「異鄉人/巴西野牡丹」隔為兩個世界。「要愛的人絕少和愛的時刻一致配合」——這是古今離散的本質嗎?家國如此,人世如此,愛亦如此。然可注意的是,詩人的離散之思不僅於此,因為張錯之「詠物」,並不在描摹「物」的客觀形象,而是意圖寫出「物」現形於此刻的意義,從而將隱藏在「物」的缺席者召喚出來。如〈詩人托夢〉:「出門隨我召喚薩滿師,吟誦咒語呢喃」,詩人作詩,不僅揭示關係斷裂的傷口,還須如薩滿師,如鷹飛,看到/找到「離散」一物現形於生命此刻之意。特別是2020整年,七十之齡的詩人被困於肺炎的全球重災地洛杉磯,「離散」更以「死亡」形貌,從遠方友朋,來到身側,那麼鄰近又那麼懼怖,這裡可有神祕啟示?

 

★愛與死之歌

是在這裡,我們看到《詩人托夢》寫出了死亡,也反叛了死亡,可視為張錯離散詩學的最深度、最抒情辯證。輯三中,死亡陰影以各種威嚇進入張錯的觀看。以詩抵抗,詩人策動鷹飛之力,從取材(歷史典籍、時事、大眾文化、切身之事)、敘事視角、意象到語言與節奏,以對語言的自覺與再造,為死亡,此一離散之物寫出了疏離、孤獨與遺忘,種種純粹的心靈景觀;也從這裡寫出良心的呼喚,以回憶與尊嚴,為感情連結。如新冠肺炎肆虐下的〈疫神曲〉:

 

我看見衰弱老人垂危孤單沒有親人沒有慰藉

淚水沿著臉頰流向耳後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沒人拭抹

沒人握著手說一聲我愛你放心安息吧我們都愛你

我看見一袋袋屍體從急診室搬去殮房搬入貨車

搬入殯儀館人滿拒收裝入木箱釘好送往荒島集葬

無人送別無親人哭祭無名無姓埋在亂葬墳場

火葬場火舌四冒吞噬遺體飢不擇食如餓虎擒羊

成千上萬男女挫骨揚灰燒成灰燼不知所終

………

 

又如〈曇花啟示──讀李有成〈迷路蝴蝶〉一詩有感〉,

 

花是一夜,人是一生,一夜一生

一生不只一夜,夜曇來臨

蝴蝶迷路,月色斜照,掩影婆娑

飛落外套長袖,就是人間緣份

三小孩、流放人、蝴蝶齊相聚

即使片刻,也是機緣,悟或不悟

無從珍惜,下車後永不相見

錯過那夜,一生錯過

    

詩人看見:死亡,便是永恆遺忘之地,唯握住手,深深記住,才得阻絕死門洞開;也看見:人間別離時時而至,愛永遠沒有替代,所以珍惜「蝴蝶迷路,月色斜照,掩影婆娑」的那一刻。一曲從死境飛起的愛之歌,美之巔峰,這是張錯離散詩學的追求,以詩,以一生行旅,如〈詩人托夢〉:

 

人需要是光亮,無數反覆追求

最後嚮往不過是一個乾淨明亮地方

這麼單純這麼孤獨空虛,卻又圓滿

 

是的,最後嚮往的不過是,家,一個乾淨明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