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零度分離——伊格言《零度分離》的終極浪漫

2021-07-01
作家
蔣亞妮
關鍵字
活動攝影

「說話對人類重要嗎?愛或親密,對人類重要嗎?」這是伊格言最新小說《零度分離》第一章〈再說一次我愛你〉裡頭,鯨豚生物學家Shepresa在2246年宣稱破解了虎鯨的語言後,對人類發動的提問。Shepresa當然並不存在於目前已知的時間軸線與世界之內,然而未來呢?《零度分離》是一本從2032年開始,以非線性紀述的一部「非虛構寫作計畫」(那一年,小說中的宗教團體「地球覺知」成立於北達科它州Fargo小城)。這六篇非虛構文章,加上「書前聲明」、「代序」與「附錄:對談」,串連成一部有機的虛構長篇小說。一如這本小說「真正的序」裡,學者王德威所分析,伊格言以這些篇章設計、後設拼貼的寫作技巧,引導讀者一起從後現代小說的討論,進到後人類作家的思考。然而,請容我在此處照樣造句:「思考對人類重要嗎?」當未來,非人類或後人類也開始思考,思考或許已不再專屬於人類。

《零度分離》有別於當代許多科幻為體的小說,它不辯證「誰」更像人類、「誰」更有智慧,那些「反人類」與「反反人類」、「後人類」與「非人類」的名詞,不過是小說不斷位移的座標,如環景鏡頭一般360度的攝錄下「人類」一詞,以及所有可能。廣義的人類,成了與孤寂環生的「產物」,而小說專注在思考上。小說裡頭的近未來,無論是探討AI自生意識與人造夢境的機制(如〈夢境播放器AI反人類叛變事件〉、〈二階堂雅紀虛擬偶像詐騙事件〉)、信仰的核心究竟屬人還是神的意識創造(如〈霧中燈火〉),或是類神經生物的娛樂化與道德思考(如〈再說一次我愛你〉、〈來自夢中的暗殺者〉、〈餘生〉)。它們互相涵攝也彼此獨立,每種主題皆如光譜兩端,無分對錯好壞。如同故事內藏的思考,當奇點屆臨,跨物種開始通訊時,我們在超越夢的解析與精神分析的心靈維度後,「不再信仰」,會不會也成為一種信仰?

零度分離,就是超譯與不合理的總和。相對於人們熟知的「六度分離圖像理論」,人與熟識者之間,再親近亦是一度分離。而伊格言卻寫著:「零度分離。即生即滅,量子泡沫般的短暫交會。在那一瞬刻,我們既是單一個體又絕非單一個體;於是每一次的對視都堪稱一次難以重現的奇遇。」這大約很靠近一種「量子纏結」(quantum entanglement),或是如愛因斯坦也曾誤解的「遠距鬼魅效應」(spooky action at a distance),藉小說的世界觀(或者說是作者伊格言的宇宙觀)來看,「同時」與「等量」俱不存在,一如他寫:「事實上,等量的痛苦從未真實存在,因為對任一相異個體而言,痛苦與快樂必然是客製化的。個體們終究擁有彼此相異的,無法與他人共用的感官強度與個人體驗。」

伊格言的語言是藉由未知去觸碰已知的極限,比如以夢境或神話觸及文明與意識。像是從六度分離到一度分離間,帶領讀者跨越零度:「如若我們將精神控制、原型,甚或神跡考慮在內,那麼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常規分隔,依舊是一度嗎?抑或該是零度,零點五度?又或者,類似〈夢境播放器AI反人類叛變事件〉中,那千千萬萬彼此相連的夢境播放器Phantom,又算是幾度呢?」

零度何曾存在,就像各種倫理被放進了稍微拉闊一點的時空後,也將不再。討論《零度分離》時,除了科幻性之外,它跨越各種倫理的奇心異趣也足以一觀。像是在近代電影、小說中,經常提及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創立的「機器人三法則」原型(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命令;不違背第一或第二法則之下,機器人可以保護自己),《零度分離》也有它通行世界的「反反人類法」,為AI世代的人類杜絕他者的反人類行為。小說更探討了生物倫理(當人被植入了虎鯨的類神經生物)、情感倫理(永恆的愛與落空),最迷人處,是它甚至發動了對寫作倫理的挑戰,在這個當代經常引起筆戰的「虛構」與「非虛構」界線裡,伊格言選擇了一個他將小說語言化作夾敘夾議時,最好的位置——「一個不是主角的『我』」,第一人稱單數我的Adelia Seyfried,她穿梭於兩百多年的故事與人物中,以介入的旁觀之姿,側寫六段故事。

於是,Adelia Seyfried身為作者,也被不合常理的生命歲數,質疑了她寫作的真實倫理;而書外書的作者伊格言,則更加善用一切虛實事物,比如以實對寫出虛。小說中,2039年「地球覺知」的審判日大屠殺,與1978年真實發生的「人民聖殿」瓊斯鎮大屠殺事件,魔幻疊合。或是將新聞事件與神話傳說相加相乘,讓小說之影深沉如寓言與預言,影響小說人物鯨豚生物學家Shepresa的一則Richard Russell駕機自亡新聞,便確實發生在2018年,從強虛構到非虛構,都成為了小說家的工具。就如同小說中反覆思考的文學、倫理,再擴展到整個文明面貌,此時此刻、彼時彼端,所有的文明,誰說不是霧中風景?那個寫出書中書《零度分離》,名為Adelia Seyfried的「我」,與這本《零度分離》的作者伊格言之「我」,他們又處在幾度的分離中?

長長的時間刻度(雖然時間也未必真實存在),人類自以為的文明,或許還不及一個最小單位。每一個跨越的方式,每一步科學的進程,每一個小說家的野心都是純粹卻不單純的存有,伊格言以科幻抒情、以小說成詩,如同在超越信仰、明白創生無物後,依然許願,僅管如今「時勢鉅變,大陸漂移」,不知書中或書外的「我」卻開口了:「我曾有,且僅有一個願望,一個曾遙不可及的夢想——我願令人類脫離於神意之外,離棄神,且終將於神意之外造史。我願我正確無誤。」向虛空發動的願望,是此去無回的終極浪漫。

終極處更有,把一生活成餘生。如果說姜峰楠的名著《妳一生的預言》是宿命論的終極浪漫。《零度分離》,便是伊格言版本「你餘生的故事」。愛後、傷後、識後,所有其後,都是餘生。伊格言抒情得無可救藥,藉Adelia Seyfried之「我」,他告白著:「我唯一確知的是,印象中我從未如同此刻感覺我的人生竟如此短暫一如蜉蝣,又何其漫長一如宇宙洪荒。」最後的訊息,他留下更正:不是人生,「而是餘生」。不只生後,自生始,就是餘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