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對談圍繞著文學副刊的時空展開,宇文正與孫梓評分別任職於「聯合副刊」以及「自由副刊」,此二份刊物對台灣文學歷史而言,意義深遠流長、地位無從忽視。主持人楊宗翰帶出「副刊」作為文學園地的今昔轉變,不僅留意到副刊的內容、主題與版面配置,也關注數位時代下流動的傳播媒介。
聊起如何投身報刊編輯的行業,宇文正笑著說自己是毛遂自薦來的。1991年,產後在家第三年,她意識到自己的寫作正在枯竭,決心重拾與外界的連結,於是開始聯絡各大報的主編們。當時的「聯副」主編陳義芝讓她從記錄、側記做起,由此一路進入副刊。孫梓評則表示,對他來說,副刊工作一直非常夢幻。他在大學時期曾於「聯副」做過採訪、側記等工作,畢業後也曾短暫待過《中央日報》,後來唸了研究所,在最後一年中接到「自由副刊」主編蔡素芬的電話,邀請他來聊一聊。沒想到這一聊,讓他在「自由副刊」的生涯延續了17年。
★編輯力的展現:專題設計、插畫家與美術編輯
兩位講者分別從陳義芝跟蔡素芬的手上接棒,在這些歲月中,曾有過哪些創舉、案例與構想?宇文正首先提醒,現在的副刊形式與過去相當不同。在瘂弦的年代,一個版面可容納約一萬五千字,幾乎是如今的三倍:「整個報業的變化史可以說就是字數的減少史。」於此,副刊面臨著許多改變。她認為主編是「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的工作,必需直面各世代寫作者的狀態:創作力最旺盛的中生代作家是副刊的主力,然而副刊主編也同時期待資深的作家持續寫作,並挖掘出更多的新銳作家,當中的平衡必須謹慎拿捏。
因此,宇文正舉出了「文學相對論/文學沙龍」的例子來說明「聯合副刊」的嘗試。「文學相對論」找來各組「相對的」寫作者對談,並由此衍生出「文學沙龍」,邀請當月作家進行作品朗讀。沙龍即是文學朗讀,宇文正強調:「最古典的往往也可能是最前衛的。」文學朗讀雖早有傳統,卻因為跳脫出單純的文字形式,而有了新式的體驗。
另外她也提及「聯合副刊」的各種專題發現與設計。像「我們這一代」專題契機是太陽花學運,由於發覺了年輕世代對發聲的渴望,因此邀請多位七年級的作家們來參與,後以「世代」為區隔,一路延續至今。從地理的角度理解文學則有「文學台灣」專題,地區想像是為核心,循此採訪了台灣各地的作家們。「劫難文學大教室」則關注種族議題,重寫紅色高棉、南京大屠殺等事件。同時,「聯副」也留意到讀者的懷舊情懷,進而規畫出專題「追憶似水年華」。
孫梓評相當同意宇文正提出的轉變。他認為,現代人對於密集文字的接受度沒那麼高,普遍抗拒「字海」,因此圖像呈現很重要。他思考:「為什麼副刊上只能有字?」更認為副刊上的插畫家是台灣最優秀的插畫家,原因在於他們能夠讀懂文字、理解作品。於是,「自由副刊」出了許多以圖為主的專題,讓副刊不再只服務文字。另外,孫梓評也給予詩更多空間:「一般人對於詩的想像似乎比較冷門,因此在報刊上,詩占據的位置通常較小。但我想,一篇好的詩作應該勝過一篇不好的小說,所以偶爾會把詩擺在更明顯的位置上。」同時他提到,副刊有一常被忽略的角色,即是實踐版面的美術編輯。美術編輯負責統合文字與插畫的視覺配置。說起與美編的關係:「有時候是合作,有時候是戰爭,當然這也是副刊編輯的樂趣。」二者之間如何配合,仰賴著編輯力的展現。
在專輯製作上,孫梓評舉例,「自由副刊」考慮到台灣的閱讀習慣,發現這十年當中獨立書店興起是很美好的風景,於是便以四塊版去介紹台灣四個地區的獨立書店。另外,還有從2010年延續至今的、每年一度的「文學備忘錄」:編輯們列出草稿,寫出當年度的文學大事件,再進行篩選,最後以條目的形式去發展成備忘錄。此一專題刺激卻也有趣,編輯們一方面擔心掛一漏萬,一方面欣喜於完成時的成就感。同時,「自由副刊」也同樣積極回應社會與國際事件,例如去年爆發香港反送中事件後,即規畫專版進行探討。而持續至今的肺炎議題,也以「讀疫」專題回應之。今年五月同婚一周年,更邀請了已走入婚姻的同志作家來分享經驗。
★媒介的轉變:文字手藝如何數位化?
副刊主編們分享了過去種種經驗後,放眼未來,有一難以忽視的問題:在數位時代,以紙本作為媒介的文學副刊,應該如何應對?宇文正以「聯副」的「文學遊藝場」作為例子。「文學遊藝場」架設於網路上,以小說接力、活字版拼詩等文學小遊戲組成。「遊藝場」也曾在網路上發起投稿,再邀請駐站作家協助挑選,最後刊登在副刊。宇文正說:「網海中人那麼多,透過這樣的活動他們逐一現身,隨後也成為副刊作家。這正是網路跟報紙的橋樑。」經常被詢問對網路文學的看法,她始終認為:「文學菁英把精力放在什麼地方,文學就在什麼地方開花結果。」於是,用什樣的媒介來表達文學,其實只是載體的不同,文學園地不會消失。
文學朗讀也同樣是一種跨域形式。宇文正提及「聯副空中補給」的企畫,他們邀請對古典詩有興趣的作家來選詩並且解析,再由她來朗讀,隨後美編們會把朗讀做成影音檔案,每周同步播送在紙本與網站上。她樂觀地說:「就算有一天,全面網路化的時代真的來臨,我們也已經在練習了。」
相較之下,孫梓評的態度較為保留。他認為「聯合副刊」跟「udn網站」的配合值得學習,不僅網站的版面直觀好看,也不受限於時間,然而報刊所面臨的時代環境已經不同。跨越2000年後報業面臨兩大斷層,孫梓評說,先是網路世代來臨,再來是智慧型手機的發明,改變了人們接受文學的習慣。八、九○年代之所以為副刊的黃金年代,有一個關鍵原因在於戒嚴。但此刻的文學環境已然不同,如果時代改變影響整體生態,那要如何讓讀者去注視文學與副刊?孫梓評指出,編輯品牌還是重要的,唯有受到寫作者的認可,文學園地──無論紙本還是電子──才有茁壯的可能。像「自由副刊」設有臉書,是一種便利與體貼,在網路發達的年代,紙本報紙做了什麼都與網路相連動。
他也想像,其實在不非得生存於紙本的時代中,文學意見會更快被反映出來,由於人們反應的時間日趨快速,且人人都有自己的媒體,不用經過審查就可以發表,於是當代讀者或許更期待意見領袖的角色。在這樣的前提下,「自由副刊」回應時代以「文學異見」專題。同時,也曾模仿臉書、instagram跟line的介面,像用instagram一樣附圖寫詩,或者以line對話的形式呈現作品。總結來說,他認為聲音、視覺、影像以及多元媒介,都已成為了吸引當代閱讀者進入副刊的重要因素。
★編輯日常:最怪稿件寄來的時候
回顧了過去,探索了未來,主持人楊宗翰邀請兩位講者回歸當下,分享副刊工作的各種祕辛,如工作細節、特殊狀況或最怪稿件等。宇文正回憶,剛進入「聯副」時,她每天拿剪刀拆開稿件,再將稿件與信封訂在一起,當時記日的方式是以釘書針的消耗為基準。如今郵寄的稿件一日至多兩封,手寫稿件更是益發珍貴。而在少數的郵寄件中,卻有人是來惡搞而非投稿的。有一特殊的例子:某一人士至今仍不停地寄信至副刊罵人,甚至騷擾許多副刊作家。可離奇的是,該人士從不曾投稿,更別提被退稿。到了後來,此人甚至在文化圈裡小有盛名,作家們苦笑說,收過他的信,就是在文壇中有一席之地了。
諾貝爾文學獎更是副刊的重大事件。在網路不發達的年代,在獎項公布前夕所有人都必須加班,各自守在電話、電腦前,等待最新消息。宇文正的諾貝爾初體驗是高行健,當時的她守在編譯組的電腦前,結果一出來便跑回副刊高呼,立刻聯絡高行健進行採訪。當晚要立刻做出得獎者專版,必須在半夜兩點前完成,到了隔天,還要馬上去看另外兩大報做出了什麼,可謂年度盛事。
孫梓評提起,前幾年Bob Dylan獲獎,他採訪余光中的看法。余光中當時患有嚴重重聽,所以在電話中,必須先跟師母講出問題,師母再至老師耳旁大聲轉述,隨後老師才能在電話中回答問題。此外,在編輯們的日常工作中,收過的東西光怪陸離:「我收過最怪的稿子是針筒跟粉末。也常收到《聖經》、《心經》,可能明白編輯就是一份業障重的工作吧?」面對孫梓評的自嘲,宇文正則笑著回應:「那種我都不當成是稿件!」
作為結論,楊宗翰好奇地提問,不知道二位編輯是否推薦年輕人進入副刊?宇文正認為不必設限於副刊編輯,文字工作在任何行業都是被需要的;孫梓評則推薦《文字手藝人》一書,並引用簡媜序文:「如果『稿』跟『編』這兩個字,對你也有著無以名狀的魔力,那麼編輯或許會很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