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概略性的分類,一輩子都將生活提煉成詩的向明(董平,1928~),我往往將他歸之為儒家美學的躬行者,與余光中(1928~2017)同在溫柔敦厚的詩教裡提煉生活、提煉詩藝。不同的是,生活在台北的生活圈,他有更多的時間與周夢蝶(1921~2014)、楊風(楊惠南,1943~)這樣的禪學詩人相互薰染,所以最新的詩(話)集,他取了一個帶禪味的書名《坐進空白》(詩藝文出版社,2020)。
初讀這本詩(話)集時,書法體的書名讓我以為是「走進空白」,動詞的「走」是有著積極主動的決心的,我走、我看、我征服的意念隨時呈露,「進」,更是一種方向、意志的展現,我想:這麼強的理性如何能走進「空白」那開闊的境界?因著這一疑,我再定睛細看,嘿,是「坐進空白」呀!這「走」與「坐」,音近(一為上聲zhuo、一為去聲zou),形近(都有一個「土」字形,「走」的「土」可能是「大」字的變形(人揮手舉步的象形,跑步的樣子),「坐」的「土」則是穩實的「土」),但義不同,「走」太急驟、太駿奔,「坐」進空白卻有了一分優雅,一分心安,一分踏實。
仔細讀這首取為書名的主題詩〈坐進空白〉:「能坐進那時空交錯的空白嗎?/每個遁逃的靈魂都感困頓/蒲團上已留下大片汗漬//頭上有鳥飛過/淒涼長嘯一聲/彷彿答非所問」(《坐進空白》頁85)。上段闢頭就問「能坐進那時空交錯的空白嗎?」這一問是禪學裡的大哉問,僧尼、佛教信仰者都在思考「色」與「空」所糾纏的本質性問題,如何悟空?(向明認為:遁逃的靈魂都感困頓),這尋求答案的過程相當漫長而艱辛(向明示以意象:蒲團上留下大片汗漬),悟者、覺者或有所悟、或有所覺,但終究無法舉以示人,即使舉以示人,也要看那人能會與否?下段就是舉以示人的「答非所問」,第四行直接跳到「蒲團」之外的大自然場景──再平凡不過的「有鳥飛過」,但是鳥與人的情覺終究有著巨大的差距、隔絕,譬如「鳥叫」是溫婉的啁啾、還是淒涼的長嘯,恐怕都會言人人殊,即使人類覺得是「溫婉的啁啾」,也未必就是鳥類的溫婉!人類覺得是「淒涼的長嘯」,也未必就是鳥類的淒涼!向明選擇了「淒涼的長嘯」這麼強烈的音效,應該有著「棒喝」的作用,要人從蒲團上的思索中驚醒,截斷思緒中的眾流,突入「空白」吧!
悟「空」,原來就不是容易事,讀者或許也不可能從向明的一首詩中頓悟空觀,詩人應該也沒有這種企圖。
悟「空」,一般凡夫俗子,非僧尼之輩,大約要從「緣起性空」這四個字去悟解。人世間的萬物萬事,都是由因緣和合而成,植物之所以成長,種子、土壤、陽光、水,缺一不可,還要加上時間的等待,節氣的配合,甚至於動物的刻意缺席、不加侵擾,這些都是因緣,其中一項如土壤換為石頭,種子就無法從土壤刻意或無心的包覆中爆芽而出,因緣未和合,植物不能萌芽。所以,成住壞空都有他的因緣,任何可見可感的物、事,都因為些微的變化而分歧、而差異,所以不可能會走同一的軌轍,不可能會有同一的成果,這就是所謂的無常,世間萬物萬事,會有所謂的「絕對自性」嗎?不會,這就是性空。
向明所要坐進的空白,就是這樣的空白,這樣的空白──空間空、時間空、性空,所以就有了無限的可能。
詩,向明心目中的詩,就有著這種「無限的可能」!
《坐進空白》的小標題是「向明寫詩讀詩」,向明在此書的「附卷」〈向明文學創作年表〉中的最後一行,則將此書歸類為「詩話集」。因此,「上卷」的寫詩篇,不妨視為「下卷」讀詩篇的示範作,其中甚多篇章都環繞著詩人與詩,如〈一桶釘子──參加詩會後〉、〈詩人與上帝〉、〈誓詩〉、〈零碎詩〉、〈詩的蠻荒〉、〈詩之外〉、〈一首詩的死亡〉、〈嫌詩〉、〈一個姓詩的人〉,正面或反面,調侃或諷刺,委婉或棒喝,都在以詩說詩,都是以詩的型態寫成的詩話,都在呼應代序之文〈詩人與詩──向明發燒語〉。
1989年6月開始,向明即為當時的《中華日報.青春天地》開闢專欄「詩餘劄記」,這是向明為青年學子推展新詩教育的第一步,作為台灣最早、最勤於新詩教育的覃子豪(1912~1963)的第一批學生,向明秉承師志,從此開展了新詩詩話的長期撰述,工程浩博,時空增大,截至目前為止,計有《客子光陰詩卷裡》(耀文,1993)、《新詩五十問》(爾雅,1997)、《新詩後五十問》(爾雅,1998)、《走在詩國邊緣》(爾雅,2002)、《窺詩手記》(禹臨,2002)、《詩來詩往》(三民,2003)、《和你輕鬆談詩》(詩藝文,2004)、《新詩百問》(爾雅,2008)、《無邊光景在詩中》(秀威,2011)、《詩之外》(詩藝文,2017)、《詩人詩世界》(秀威,2017)、《坐進空白》(詩藝文,2020)等共十二種。
向明詩話之作既多,觸角益廣,海峽兩岸不在話下,古今中外大涵全括,名家新秀都有挑揀,抒情論事無所不及。以《坐進空白》而言,敘利亞詩學大師阿多尼斯、《詩生活網刊》的呆呆、以陌生化的隱喻來演繹思想觀念的管一、混沌詩學的余怒、你不認識的李潯、我不熟悉的蔣碧薇、大陸女詩人梅爾、遊俠詩人阮囊,這就是向明邀請我們坐進的空白!更不要說「上卷.寫詩篇」詩作,隨處呈露出來的新詩寫作技巧的呼應。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家的這種觀點,向明或許是以詩的萬有來點明他的《坐進空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