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的意志一夢——讀陳栢青《尖叫連線》

2020-09-01
作家
蔣亞妮
活動攝影

「因為你最後,還是希望被喜歡。」這是2020年6月陳栢青登上《印刻文學生活誌》封面的主標。同月,他出版了新作,長篇小說《尖叫連線》。距前作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2016),已有四年。

那一年,大人先生接受媒體採訪,訪者是好友兼寫作者顏訥,為他截下自白一段:「我對別人的恨意太敏感了。以前為了讓人喜歡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喔,甚至趴在地上舔對方的腳尖也沒問題。」 時間過去,記憶還在,喜歡依然是喜歡的。我猜,不喜歡的也恆在。如果不喜歡腳尖,那麼就算了吧,陳栢青最強與最敏銳的幾段文思高光,奪目的程度,再怎麼說,也該是別人低身去找他的腳尖。

可你知道,或是說,你讀得到,他有傷痕。傷痕並不一定來自他人的撕裂,傷痕可以只是看到、只被波及、只憑感應,就如《尖叫連線》裡,那感染台灣的大規模傳染疾病「HLV」(從發病到死亡不超過三天),它的感染途徑並非空氣、血液或飛沫,而僅僅只是被「喚醒」某種感知。感受傷害、饑餓與不甘,感受是疊加的,雖然如此繁複多層,卻仍然很純粹。就像這本小說,也像陳栢青。

陳栢青於後記裡寫,他一面研究「類型小說」的規則,一面顛覆,甚至為了這本小說:「放棄經營文字。」這讓我想到,另一個陳栢青──「葉覆鹿」,這個陳栢青曾經的化名者,葉覆鹿的第一本小說《小城市》(2011),也是在類型(或者說通俗)底下藏著顆文學之心。等等,這樣說足夠正確與合理嗎?我在學者陳國偉為《尖叫連線》寫的推薦序裡讀到一段:「進入二十一世紀,類型更成為炙手可熱的敘事裝置,不僅屢屢在吳明益、高翊峰、張耀升、伊格言、朱宥勳、洪茲盈的創作中現蹤,甚至五年級的駱以軍、陳雪,也加入了將類型文學組裝入純文學的行列。」「純文學」一詞,翻滾冠名近現代幾十年時間,民間有一說法,純與通俗、大眾與文學、類型與古典,差異只在暢銷與否。當朱宥勳也談霸凌與人際恐怖、伊格言與高翊峰、駱以軍都躍入科幻、陳雪與諸戰將名士皆走向影視改編的小說之路後。或許,名詞解釋要開始流動,「純文學」才是新的類型,舉例來說,童偉格與甘耀明還鎮守那處。而不論何者藏於何者、誰包裹住誰,從此以後,風景只分好壞,不論貴賤了。

《尖叫連線》裡的風景,是多核心燒灼行進著的。它談政治,暗婊委員長與台北市政;它談校園霸凌,永遠不可能下課的絕教高校裡,所有曾經的串場明星與童星,從《七夜怪談》的貞子、《十三號星期五》裡水晶湖營區中被殺死的濃妝校園美女到《咒怨》裡渾身慘白的「俊雄」,全被小說登記入學。陳栢青的霸凌劇場裡,還疊加上一點美式《異形》、《半夜鬼上床》與日式《大逃殺》與《要聽神明的話》的電影濾鏡,可他最是放手不下、把玩再三者,始終是九○年代恐怖片清單,它們與作者的青春維度完美重合。記憶,果然還是最被矜貴寶愛,這是多變與多元中的不變,純度一如往昔。

小說中,幾乎洗版般不斷出現一個起手句式:「我這才……(真正醒過來)」,造句公式,各起新解,不禁令人想到美好的舊時光裡,朱天心《古都》爍古金句:「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雖然,陳栢青的「我這才……」,上演的驚夢一醒,不斷重演、整蠱讀者的感官,直到最後,你甚至略略心生惡意與倦怠。暗想:「又來一回,我不要再上當了!」但那般夢中夢、迷中迷的喊卡重演,讀到後來,竟也有著日本惡俗電影《一屍到底》的況味。B級嗎?有一點。惡俗嗎?謝謝,這是誇獎。B咖的大逃殺遊戲與B級片經典重組,一如陳栢青寫在後記裡的《洛基恐怖秀》,箇中美絕必須細品的風韻,正是笑中帶淚,《尖叫連線》也是如此邏輯。驚懼到頭,人不一定會哭,就像夏夜被蟑螂圍困,苦無人喊救,最後最後,你總會靠自己跨出、殺出一條血路。悲極是喜,喜極有淚,這就是《尖叫連線》裡,最清楚不過的、唯一現形的小說家意志。

人沒有鬼可怕,死亡會比變醜可怕嗎?所以小說最後那紛紛破體而出的怪物,始終留有人的殘影,殘影比怪物還更驚心:「你心裡嫉恨,你總是憤怒著,你被傷害,你想要所有人受苦,你的血逐漸變酸。並具有高度腐蝕性。你想要自己變得好看,但你又害怕自己的臉。你無時無刻不想齧咬那些傷害我的人。那些嘲笑的嘴,那些伸出來的指頭。你在黑暗中低語。你最好了你最美了,最後只剩下嘴巴。你以為遇到了某人,你想要為他變得更好。但總是到了最後,他傷害了你,而你也傷害了他。」雖然,下半部開始,小說張出的枝節開始紊亂,亂中也才現出破口,破口流出小說家為何而寫的液體,是情感的血淚還是文學的膿疤,你得自己嘗過。他終於寫下:「愛人才是異形。愛是這樣痛苦。愛讓一切突變。」破題,將軍。

小說的男主角(若有這人物的話),是曾為鬼片童星的「俊雄」,其實他叫做「國青」,上半部裡,他出場、長大,栢青為國青寫下最動人的幾句對白:「穿著內褲的男孩鬼說:『離開它,當我長大,我就什麼都不是了。』」、「從此以後,活著就是一種原罪。」小說這個夢,也是長大,比起南柯夢、莊周蝶夢,更接近《列子》裡說起的那個「蕉鹿夢」。故事大約是這樣的,樵夫偶然打到鹿,先以蕉葉(或柴)覆好,回家後卻以為是夢一場,鹿反而給聽了他說夢的路人撿去,最終鬧上衙門,才判決二人各得半隻鹿。不管鹿去了哪、分了誰,得失榮辱終是幻夢,藏在蕉葉底下的又怎麼是鹿?更是所欲與所思。

有所思,於是陳栢青覆上了自己的名字,以葉覆鹿之名完成了第一場小說夢《小城市》。《尖叫連線》,卻似乎是另一場揭開名字的夢,他的名字不是童鬼「俊雄」、不是葉覆鹿、更不是衛國青,是陳栢青。放棄經營一些,卻還是留下了一些,因此你始終得費上一些力氣,辨別溫柔。不管使用了誰的名字,最終寫者都還是溫柔的人,所以他選擇讓靜學姐發動技能「水晶湖之吻」引開眾鬼、所以天才少女魏明蒂也會問出剜心一句:「如果,我只是一般人呢?」如果你最後,還是希望被喜歡呢?那只好夢回榆樹街、夢回小說的虛構面,原來,虛構不只比真實更真實,虛構的好更在它比真實溫柔。

確認有沒有鬼、確認溫柔之前,或許還得先停下看看,桌上有沒有放著魏明蒂插了花葉的牛奶瓶,旋轉的陀螺是否已然停下。如果沒有?那你可以開始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