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炳新作《回憶的敘事》,一方面追憶往日時光,勾勒出時代的側影,一方面延續前作《編輯七力》與《深度報導寫作》的主題,以「深度」與「編輯力」為軸心,或敘或論,對媒體經營的回顧與展望,對寫作編輯的心法與心態,分享經驗,提出看法。即使如輯一「狗仔回憶錄」,揭露了不少八卦,些許祕辛,寫得精采,讀來過癮,實則講的仍為媒體工作者的職人精神。
輯一「狗仔回憶錄」,顧名思義,寫在《壹週刊》任職期間所見所聞,多篇聚焦於老闆黎智英的行事風格、信念與信條。黎智英無情而精準的眼光與一絲不苟的態度,敏銳的市場感,種種梟雄行徑其實都是職人精神的展現。他要求用心思用感情於每一篇報導論述裡。康文炳幾筆素描,捕捉到創辦人的特質。
對老東家,他的觀察過於他人,他分析道,壹傳媒的問題不在於選題的情色和暴力,而是編輯人在標題與寫作上的濫情、煽情。其他媒體也好不到哪去,媒體這個文化商品,商業蓋過文化,已是傳播界的普遍現象。
這樣的觀察批評,並非基於道德規範,而依然是如前述的職人專業,媒體從業人員應該回歸新聞專業,以冷靜解讀與理性批判代替煽風點火。
職人精神,表現出來的,或細緻,或深刻,或嚴肅,都是面對工作時最認真的態度,應用於編採工作,便是「深度報導」。
本書幾篇談論旅行寫作、人物寫作,都是《深度報導寫作》的回應。深度寫作,不僅適用於媒體工作者,對各類型寫作,包括臉書貼文等,都頗有啟發。
文字工作者必須認真對待所寫的文字。〈寫作,要與時間作朋友〉一文中,康文炳憂心說道,許多記者、編輯迫於截稿壓力,忙於趕稿,卻缺乏改寫、潤飾的功夫,造成寫作品質低落,情感淺浮,意義空乏,無以展現精深的內涵。
細細改寫,慢慢琢磨,寫作才有深度。此說放諸四海皆準,旅行寫作也是。〈不能旅行的日子,談旅行寫作〉提到,早期的旅遊報導,塞滿資訊即可,現在網路內容無所不包,手機人人在手,資訊蒐集的階段性任務已達成,寫作者不能只用腳寫作,還要用心,文字要有更多靈魂、感情與觀點,要注入感情,要有流暢的敘述線條,以及深刻的旅遊反思。
旅行寫作如此。人物寫作何嘗不然?《回憶的敘事》收錄一文,分析董成瑜、房慧真的著作。二人分別把在《壹週刊》的人物專訪文字集結成書。行家看行家,點評如畫龍點睛,康文炳除了分析比較她們的人物特寫風格,並藉此說明人物特寫如何「凸顯故事人物的感情核心」。
時間的沉澱,記憶的反芻。寫作的十字訣。《回憶的敘事》好幾篇都在談寫作力,不是很有系統以「七力」總述,但往往重點幾句點撥,對寫作者受益良多。
康文炳談媒體,論報導,談寫作,聊編輯,雖然深思熟慮,觀點精闢,但讓本書充滿亮點閃爍的,是後三輯的回憶敘述。
康文炳論事,觀點獨具,敘事,剪接運鏡功力不俗。尤其輯三。此輯寫惶惶中年,回首前塵,歲月中晃晃悠悠的記憶。
回顧,不是懷舊,更多的理由是,透過昔日種種的整理,明白現在與未來。時代常變動,生命多轉折,康文炳不得不回眸,在回眸中看見當年的自己,也看見現在的自己──「也許我是個歷史主義者,我喜歡回望。很多事、很多時刻,我們必須回望,才能曉得我們此刻來到這裡的原由……」。
人不輕狂枉青春,當年參與學運的熱情與悵然,一些浪漫、理想,一些夢,隨著青春飄然遠去,只能感慨「一個時代走遠了」。《回憶的敘事》是時間之書,在時光遞嬗,回首向來蕭瑟處,當年的疑惑,有的漸漸清晰,有的仍無答案。
康文炳的茫然常表現在末段,以疑問句的留白口吻,留下餘韻。例如,他的老闆,從鐵面無私無情酷吏般的黎智英,過渡到相對溫暖的詹宏志。當詹宏志引進港資,受到影響而拈出紀律一詞,康文炳文章總結道,十多年後回頭來看:「香港經驗讓詹宏志變得更商業一點,不曉得,台灣經驗有沒有讓黎智英變得更溫暖一點?」──刻意在「不曉得」之後加個逗點,語氣停頓,重點凸顯,一個問號,製造出作者與讀者的省思空間。
回憶最是惑人,沉澱後的感情最深沉,所以回憶敘事是多數作家的共同主題。康文炳這本《回憶的敘事》,書名意涵分為三部分:回憶、敘事、回憶的敘事。書中不只是青春年少的回憶錄事,敘述之餘也有論述。〈傷痛敘事──生命文本與歷史論述〉一文看似不起眼,但為本書「回憶」此關鍵字定調。
這篇以演繹法,結論先出來,再細述,表述回憶的性質──「回憶,定調了個人的生命情感。」康文炳說,青春有一股強大的召喚力量,讓我們的情感耽溺其中,然而並非記憶多麼美好,「青春的中年魅惑不是源於它記憶的美好,而是來自於它的未完成。」
或許因為未完成,回首前塵,總有揮不去的悵惘。康文炳追述舊事,有股淡淡情愁,哀而不傷,迷人的調子。
與前三部帶點編輯工具書性質的專著不同,《回憶的敘事》主題較雜,最後以四篇標題冠以「山的呼喚」的登山文章結束本書。這四篇,前兩篇還是一般的記敘文,後兩篇則為本書增加更大的縱深。〈如何爬一座山〉從登山步法反思生活步調,壓軸之作〈如何閱讀一座山〉更將登山與閱讀,兩件行為,環環互扣。從納博科夫「沒有人可以讀一本書,人只能重讀一本書」這句名言,折射到登山(沒有人可以爬一座山,人只能重爬一座山),再藉登山來反芻閱讀。康文炳引述英國旅行文學作家麥克法倫一段話:「對於任何一處鮮明的風景,有兩個問題是我們要問的:首先要問,當我身處此地,我知道些什麼,這恰恰又是在別處無法知道的?接下來問:這地方知道些我的什麼,恰恰又是自己無法知道的?」
後半段那一問,充滿哲思。把這段話裡的山間景色,替換成閱讀景象,便成為大哉問。透過登山/閱讀,尋訪自己,認識自我,而這些過程必須奠基於深度。在我們習以為常的「深度旅遊」、「深度閱讀」之外,康文炳也提倡「深度登山」。各領域都可深度探索,開發深層的意義,這是本書帶給讀者最大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