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者合一,六譯並進:翻譯家余光中
余光中自高中起便對翻譯產生濃厚興趣,自1965年起出版15本譯作,2017年辭世當年出版兩本,一為中詩英文自譯增訂三版的《守夜人》(1992, 2004, 2017),一為修訂新版的《英美現代詩選》(1968, 1980, 2017)。可見他對翻譯用情之深,用心之切,70年來始終如一。
九歌出版社將余氏早年譯作《老人與海》(Ernest Hemingway, The Old Man and the Sea)與《錄事巴托比》(Herman Melville, Bartleby the Scrivener)合訂出版,是繼前二書以及《濟慈名著譯述》(2012)、修訂新版《梵谷傳》(2009)與王爾德四齣喜劇全集之後的另一件大事。余光中在簡體字版《老人與海》〈譯序〉指出:「我一生中譯過三本中篇小說,依序是漢明威的《老人和大海》、毛姆的《書袋》(The Book Bag)、梅爾維爾的《錄事巴托比》。」因此,本書出版不僅是余譯中篇小說「三分天下有其二」,而且至此其譯作大抵收歸九歌門下。
余光中身兼作者、學者、譯者,曾以「三者合一」自稱,並將詩歌、散文、評論、翻譯視為個人「寫作生命的四度空間」,交互作用,彼此增能。關於翻譯,他有許多發人深省的妙語,如「翻譯是一門近似的藝術」;翻譯如婚姻或政治,是一門妥協的藝術;「譯無全功」,總是存在著改進的空間。他既著且譯,對中文特別講究,多次為文糾正氾濫成災的翻譯體,並提出「白以為常,文以應變」之說,主張在寫作與翻譯中可適度使用文言。
張錦忠因余光中在翻譯領域的多重貢獻而有「五譯」之說:「翻譯、論翻譯、教翻譯、編譯詩選集、漢英兼譯」。同為余門弟子的我,鑑於老師多年熱心提倡翻譯,再加上「提倡翻譯」,合為「六譯並進」,以推崇他對翻譯志業的熱心投入與多元發展。
★譯無全功,精進不已:從《老人和大海》到《老人與海》
《老人和大海》是余光中第一部翻譯小說與報紙連載小說。與後來連載、出版的《梵谷傳》(Irving Stone, Lust for Life)一樣,表妹、當時的女友、後來的賢內助范我存都扮演了關鍵角色。正如《梵谷傳》原著,《老人和大海》原作也來自范我存,她因病輟學,大表哥常自美國寄來書刊,讓雅好文藝的表妹增長見聞,開拓視野。余光中常去探訪,1952年9月看到美國著名的《生活》雜誌(Life magazine)大手筆以一期刊完海明威這篇力作,非常喜歡,決定翻譯。此譯作也是他在台大外文系的畢業論文,後來更在《大華晚報》連載。之後海明威相繼獲得普立茲獎(1953)與諾貝爾文學獎(1954),足見余氏觸角的敏銳,鑑賞的能力,文學的熱忱,翻譯的投入與高超的執行力。
由於譯無全功,余光中只要有機會就修訂前譯,精益求精。以此書為例,前後就有三個正式發表的版本:
(一)連載版:1952年12月1日至1953年1月23日連載於《大華晚報》,作者為「漢明威」,譯者為「光中」。由於年代久遠,少人知曉,甚至國家圖書館微縮捲片都欠缺兩回(1952年12月3日、30日的第3回、29回)。
(二)重光版:1957年12月由台北重光文藝出版社印行,前有三頁〈譯者序〉;封面除了「海明威著」、「余光中譯」之外,並有漁夫駕小舟與馬林魚奮戰的插圖。
(三)譯林版:2010年10月南京譯林出版社的簡體字版,除了重光版序言之外,還加了一篇六頁的〈譯序〉。書名改為通行的《老人與海》,作者為「歐內斯特.海明威」,但序言不無遺憾地說,「其實我仍然覺得『漢』比『海』更接近原音。」余光中在接受筆者訪談時提到,「新譯本差不多修改了一千多處」,足證其審慎。
不為人知的是,連載版與重光版之間還有一個非正式的版本,姑且稱為「剪報版」,即余氏個人剪貼簿之《大華晚報》完整剪報,不僅補足了國家圖書館欠缺的兩回,更有譯者對連載譯文的修訂手跡,書名則改為《老人與大海》。
此書早期中譯史有一樁公案,涉及最為人知的兩位譯者余光中與張愛玲。余光中看到1952年9月號《生活》雜誌後便著手翻譯,12月初開始於報章連載。同年流離到香港的張愛玲,為稻粱謀,看到報上徵求該書譯者啟事,前往應徵。主其事者宋淇(林以亮)看中張氏的文采與名聲,從此開啟張愛玲與香港美國新聞處的合作關係,以及她與宋淇、鄺文美夫婦的畢生情誼。張譯1952年12月由香港中一出版社出版,譯者署名「范思平」,直到1954年海明威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重印時才改用本名,並寫了兩頁序言,之後改由今日世界出版社出版。由於余譯出書較晚,以致張譯成為最廣為人知的中譯本。
綜觀兩人的翻譯策略,張愛玲採用白話,余光中則文白並用。另從翻譯史的角度來看,張譯為冷戰時期美國文化外交政策下的產物,背後有香港美新處為贊助人(patron),余光中則只是剛出大學校門的文青與個體戶,勢單力薄,有如「以一人敵一國」。從第一部小說譯作的文白並用風格,以及善用譯序等附文本,都映照出一位早熟的譯者畫像。
★分而復合,實現初衷:《錄事巴托比》
上述余譯與張譯隔海打對台,後來余光中也曾受香港美新處委託翻譯,《錄事巴托比》即是雙方合作出版的唯一小說翻譯,關鍵來自另一段翻譯因緣。
余光中就讀台大外文系時,台北美新處華籍人員職位最高的吳魯芹也在該系任教。吳將余氏譯詩推介給宋淇,宋淇當時正在編譯《美國詩選》,苦於找不到合適譯者,看到余光中的譯詩頗為激賞,力邀加入,成為最重要的生力軍。換言之,《美國詩選》開啟余光中與宋淇及今日世界出版社的關係,《錄事巴托比》便是後續合作的成果。
余譯《錄事巴托比》的版本史雖比《老人與海》單純,但至少有兩個版本:
(一)純文學版:刊登於1970年12月林海音主編的《純文學》第8卷第6期(頁87-122),一次刊完,末頁有10個「譯者附註」(頁122),其後為余氏的〈關於「錄事巴托比」〉(頁123-25),註明「一九七零年九月於丹佛」(頁125)。
(二)今日世界版:1972年8月由今日世界出版社出版,為《美國短篇小說集錦(1)》(American Short Story Showcase I),採英漢對照。特別的是採大開本(長24公分、寬16公分),封面、封底和內頁收錄多幀劇照,類似當時香港流行的畫報或電影小說,譯註採腳註,沒有譯者的前言或後語。
一般讀者印象中較深刻的《錄事巴托比》是圖文並茂、英漢對照的今日世界版大開本。遺憾的是,此版本一反該社介紹美國作家與作品的慣例,未納入余氏的〈關於「錄事巴托比」〉。此文後來易名〈《錄事巴托比》譯後〉,收入《聽聽那冷雨》(1974)。直到將近半世紀後的今天,譯文與評介才再度在九歌版合體,實現余光中的初衷。
★鉤沉之功,新生之效:合訂本出版之意義
無論獨力翻譯《老人與海》或受委託翻譯《錄事巴托比》,余光中都秉持認真負責的態度,努力譯介文學經典。巧合的是,這兩部譯作也是余氏有關美國小說唯二的翻譯,一為一九五○年代初出文壇時翻譯的二十世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之作,一為一九七○年代盛年翻譯的十九世紀美國文藝復興時期經典作家之作,前書〈譯者序〉提到海明威的靈感應來自以海洋小說聞名的梅爾維爾之巨著《白鯨》(Moby Dick),但後來選譯的卻是梅氏篇幅較短、截然不同的華爾街故事。至於他與香港美新處簽約要翻譯的梅氏海洋小說《比利.巴德》(Billy Budd)和《泰比》(Typee),則前者完成約三分之一初稿,後者未見進行,成為翻譯生涯的未竟之業。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將翻譯喻為「來生」(“afterlife”)。海明威與梅爾維爾的名作不僅藉余光中的生花妙筆在華文世界獲得來生,更因修訂而不斷獲得新生。如今事隔多年,兩譯合訂出版,雖未能如2017年的兩本譯詩集般由譯者再次修訂,但也有鉤沉之功與新生之效。至盼讀者除了閱讀余氏雙絕的詩文之外,也能留意他始終如一的翻譯之道,體認他對自己尊奉為「第十位繆斯」的翻譯之熱愛與貢獻。因此,本書不僅是余譯出版的大事,也是余學的另一開端,更希望余光中全集能早日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