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長憶慶萱兄

2022-09-05
作家
黃永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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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攝影

我與慶萱所以成為60年知心的金石至交,是因為兩人的成長背景有太多的相同。慶萱自己說他1957年考入師大國文系為大一學生時,在數學系新生丁惟嶐的書桌上,看到筆名詠武的《心期》和《呢喃集》,他借讀後就好想見見寫這兩本書的作者。五年後,1962年,他和我同榜考上了師大研究所碩士班,兩人真是一見如故。

他台東師範畢業,我台南師範畢業。師範生活清苦,他剛去台東師範時,那邊設備簡陋,洗澡是露天在手搖壓水機旁沖沖冷水,但讀書精神旺盛。我在南師設備略勝一籌,但也沒有任何娛樂,只好大量讀課外書。世上只有去圖書館借再多的書,不算貪,也不收一文錢,是窮師範生唯一的娛樂。

師範時他已開始寫小說,我已開始寫新詩。他國文課作文,有次寫成簡短濃縮的電報體,國文老師只給四分,他就參加作文比賽得魁,讓老師由白眼轉為青睞。我也曾因作文題是〈貓與鼠〉,就寫首小小新詩繳去,老師不滿意,要我重寫,我只好狠狠寫了十頁,老師才興奮地批「正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他得過全省性高中作文冠軍,我也是。他考大學前擔心聯考改為文理不分組,還用化名寫文反對,而我晚一年考,偏逢上那次文理不分的大學聯考。

他是由兄長電召來台,先考入台北師範,因參加「社會科學研究會」,看左傾書刊被判感化八個月,後來才去台東師範插班二年級下學期。我是和二哥在大陸土改屠殺的血雨腥風裡,躲在裝載空汽油筒的火車廂,從深圳衝破鐵幕到香港,來台灣插班台南一中夜間補習學校初三,後考上台南師範。所以我和慶萱都覺得政治可怕而無味,不喜歡從政,只喜歡教學和著作。後來發現仔細教學一遍,就是自己更深入的再學習一遍,著作常就此產生,一舉數得,能不喜歡?

慶萱在師範時期已在寫作發表,自己內心同樣埋有愛新文學的狂熱與經驗,所以當年他一見我的少年之作,「惺惺惜惺惺」的珍愛之心特別高漲。直到同進研究所,雖都不曾拓展新文學,而是同去深耕古經典,但許多想法愛好仍相近,終於成為肺腑無隔的桂友蘭交!

慶萱九十大壽,門生賴貴三主任用心編成了門生們的祝壽集,推崇慶萱的德業成就,收錄慶萱的信件遺文,洋洋一巨冊,圖文資料琳瑯耀目!謙謙君子、藹藹長者的慶萱教授,自身成為後生的模範典型,栽成的桃李三千,也是筆下雕龍舞,門多吐鳳才!單看受業學生在祝壽留言卡上那句「老師的易學和修辭學,貫古而通今,令人佩服!」這句話,就是慶萱老師一生心血所凝聚而榮獲的真誠口碑!

五月底我驚接簡訊,知道慶萱兄於一切功德圓滿時,昇天而去!我想念他,一直拿起這本門生祝壽集,沉思其間。免不了翻開集中他來加拿大我家的照片發呆,照片下方另一張,也是我與他離別前,在維多利亞碼頭的合照。望著照片中秋波水遠、黃葉山長,攜手在異國的驛站臨別依依。

我回憶慶萱兄及德瑩嫂於2002年11月初來訪,想起西諺說:「赴好友之家恆不覺其遠」,倒轉過來說,就是「肯遠途來訪你的朋友乃是最談得來的摯友」。維多利亞號稱「海上花園」,很出名的是布查德花園,好友來訪,乃招待時首選的一遊之地。但慶萱卻說:「那花園太人工化,匠氣太重!我們這次來,是想多看看你們每天的日常生活!」原來他於1996年7月與德瑩新婚旅行時隨團到過花園了。

既是主要想看我的日常生活,就帶他倆在所住社區裡散步,社區中花樹簇擁,當年開闢時就規畫在住宅院子旁,預留下可散步及遛狗的小徑,小徑一戶戶延續接引於藤蔓綠蔭中,供人散步半小時、一小時、乃至半日也走不盡。

我們走到內人平日打太極拳處,他倆也跟著舉手運轉。走入黑莓夾道的小徑,11月黑莓產期早已過了,藤枝老葉間尚存野鳥啄餘的黑莓,他倆摘來舌尖上嘗嘗。

再走入一條筆直的步道,長道盡處,有一座長二百米的木板橋,橋下是百畝寬廣大池塘,11月成了黑頸天鵝開始南遷的休息站,盛況時,達幾百上千隻在舞浪振翅、歡悅大叫。橋上正有位洋人架著望遠鏡賞鳥,也樂意讓我們分享,慶萱兄童心十足,新鮮好奇的事都有試試的興致。

過木橋不遠,就進入道格拉斯山腳下,我把這山叫做「藥師佛」,山腳下密集的松、杉、楓、柏聳入雲霄,樹蓋濃蔭蔽日,也蔽小雨,無論晴陰,都宜散步,飽享新鮮氧氣、芬多精,我把山腳下散步,稱之為「臨老抱佛腳」。走著走著,走到了山頂,山頂有瞭望台,可望全市景觀及遠方美國的雪山。慶萱體力甚好,一無老態。

下午開車去城裡,略逛市區,就到市內的公園走走,公園大樹頂上,有許多蒼鷺築的巨巢,可近距離觀賞蒼鷺離巢返巢。又見許多紅樹皮的阿弼塔樹,是島上特有的原生樹種。水池塘裡有上百隻綠羽黑頭的野鴨,混雜一雙雙鴛鴦。和平共處,也不用害怕會被抓去烤鴨或棒打鴛鴦!這些台灣少見的景象,不免駐足引發感想。

公園一邊是堤岸,海鷗與鴿子成群停留地上,我們走過去,牠們就在腳前腳後打轉,但當你的機心一起,想抱抱牠們玩玩,牠們遛得奇快。慶萱兄就張開兩臂追趕,時光倒流啦,老夫子變孩童,樂一樂!

堤岸走下去,海灘有各色的小石子,在水中特別晶瑩剔透,撿到手也還可愛,撿了一陣子,臨走都將彩石拋回大海。玩到盡興時,緯度很高的維多利亞11月,下午五點就已天色轉暗了。

華美沿著熟路趕緊開車回家,誰知到了半途,竟遇改道行駛標誌,這一轉,就不知車到哪方去了,陌生的住宅區,四周都是樹木,華美學會開車至今,還不曾開過夜路,現在家家不見房子只見樹,陷在四顧無人的樹海中,東西南北也迷失了方向,不免越開越慌!只有硬著頭皮一路向前開,路的出口,原來已到了我家曾去買過新鮮蔬果的農場,這才放心載客回到家。

我向慶萱夫婦報告:「我的日常生活中,第一要項是在社區內散步,享受著保護極佳的自然生態環境,呼吸潔淨的空氣,喝沒汙染的水。而今天招待你們的,就是一起前往享用無價的大自然!」

2016年回台,我對樹林市鎮不熟,慶萱夫婦開車來接,德瑩駕車安穩妥當,疾徐有節,抵達他住的社區,滿眼法國式的磅氣派,眼界一亮,慶萱要我每次回去,最好都住他家,仍是當年希望好友相聚,整夕談笑到不知東方既白的年輕人!

2018年回台,恰逢我家岳母仙逝,2020年正想回去,新冠疫情爆發,只好退掉機票,對好友也只能「天涯明月空相憶」了。我常常祈請台灣的好友們,大家多保重!模仿杜甫的口吻:「江湖多疫情,無使蛟龍得!」

沒想到疫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持續三年尚未止息,更沒想到慶萱於此時竟仙去天上,我倆再見無期了!所可遙遙告慰於天上者:慶萱兄學行足為世所法式,著述大為世所頌揚,周易與修辭,千秋萬歲之名,身後自不寂寞,慶萱兄不朽啦,大可含笑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