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李魁賢:寫詩像抽鴉片,很難戒掉

2022-09-01
作家
陳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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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魁賢著譯等身,獲得國內外獎項無數,是國際上享有盛名的詩人,曾獲印度詩壇三度提名角逐諾貝爾文學獎;同時他也是一位化工專業的工廠值班主管,精通德、英、日等多國語言,後來更是創辦專利事務所,甚至研發「屈折形剪刀」獲中山技術發明獎,可說是多才多藝。

李魁賢曾提出台灣新詩發展的三條路向:一、純粹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二、現實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三、現實經驗論的社會功用導向,他自己則偏好中道的「現實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放回到將近七十年的詩路歷程,從摸索學習、社會關懷、政治批判乃至國際交流,一路走來與戰後台灣政治社會脈動息息相關,同時也形塑如是以藝術性來展現現實關懷的詩觀。

寫詩像抽鴉片

李魁賢寫詩甚早,淡水初中三年級時便首度投稿,以筆名「恆心」發表〈櫻花〉於《野風》第54期(1953年4月)。考進台北工專化工科之後,即使課業繁忙,仍不忘情於詩,他說:「寫詩像抽鴉片,很難戒掉」。這個時期的詩作,顯然受到工科訓練、重視數理邏輯的自然影響,例如〈工具之歌〉(1956年10月)中的丁字尺:「畫一條線當橋/從此岸橫跨到妳那港/然後,把中點剪斷/妳一半,我一半」,抒情中略帶知性。就在同一時間,他改用「楓堤」為筆名,此乃緣於淡水老家石牆子內的村口,水圳堤防上那棵高大的老楓樹。

論者常謂李魁賢第一本詩集《靈骨塔及其他》青澀浪漫,然而早年學生時期作品本來就還在學習階段,實際翻閱詩集內容卻是風格多變,無論用字遣詞或是內容形式都有各種面向的嘗試,例如〈含羞草〉以「羞態的閉合」姿態對比「瞟著/欲雨的秋空」的眼神,又如〈靈骨塔〉一詩以無規則的形式去呈現年少心境「原始」、「凌亂」與「憂鬱」。在作品風格上,李魁賢一方面力求多方呈現,另一方面也以行動來表達對詩壇潮流的不滿:「或許少年輕狂,有點故意反抗當時流行中,屬於比較傳統的浪漫主義,以及過度僵化的固定形式,當時被喻為『豆腐干體』,當然免不了也受到當時讀書風氣的感染,囫圇吞棗迷上存在主義、超現實主義,現在看起來都不像我後來發展的風格。」

年輕詩人談論死亡

李魁賢最初的兩本詩集《靈骨塔及其他》與《枇杷樹》中,書寫了不少死亡議題的詩作,包括〈靈骨塔〉、〈亡靈〉、〈影子.死〉等,乃至〈秋與死之憶〉組詩三首,例如:「死,只是像細菌那樣的微體罷了。他在我的神經裡徜徉著,在我的血液裡泅泳著。」「多麼使人安慰的一件事啊!倘若,死,也像百葉窗那樣可以自由地折疊起來。」顯見此時受到閱讀里爾克《馬爾特手記》等存在主義書籍的影響,而引發對生死存在的哲思探討。

他回憶起童年時值二戰末期,全家「疏開」到淡水老家,台灣遭到美軍空襲,以及二二八事件人民無端橫死,在心裡積留難忘的死亡陰影。例如淡水「火燒臭油棧」火燒三天三夜, 以及二二八事件死難的淡水居民,蓋草蓆陳列在淡水戲院前等待家人認屍,還有國府軍隊進入台北,不分青紅皂白見到人民就掃射等等,諸多與死亡相關的印象。雖然當時年紀小未能親眼目睹,然而聽到父老轉述與人心惶惶的社會情況,便永留心頭,所以企圖在詩中探討死亡。

《笠》創刊與工業詩人

李魁賢曾不只一次提及,若非巧遇《笠》詩刊的創刊,可能在第二本詩集《枇杷樹》出版後就打算封筆了,究竟是什麼緣故呢?工專畢業、退伍之後,李魁賢到南港台肥六廠擔任尿素工場值班主管,由於發現所學不足以應付工廠所需,於是暫時放下對詩的愛好,補習全自動操作的化學工業技術。由於想結束詩的創作,遂借葡萄園詩社名義,自費出版《枇杷樹》詩集,印書留作紀念。

此時適逢《笠》詩刊創刊,前輩詩人吳瀛濤來到工廠,邀請他成為詩社同仁,重新點燃了他的寫詩熱情,吳瀛濤更在談話中指點,應該嘗試書寫實際工廠經驗的詩作,於是李魁賢先後發表〈工廠生活〉、〈值夜班的工程師〉、〈黃昏素描〉、〈工業時代〉、〈鐵工廠所見〉、〈值夜工人手記〉等作品,後來收錄於第三本詩集《南港詩抄》。

這可說是李魁賢詩創作的第一個轉捩點,從學生時期對詩的摸索與學習,轉為實際的工作經驗題材。雖然這類作品數量不多,李魁賢謙稱那是因為當年工業題材的詩還沒有人寫才會受到矚目,還被稱為「工業詩人」。不過他也表示,「當初若不是有《笠》創刊,或吳瀛濤不來『煽動』,我若是依然朦朧塗鴉,沒有『覺醒』,很可能就真的脫離詩壇,或是無人聞問了。」

執編《笠》詩刊

1964年《笠》詩刊創刊,主編是林亨泰,執行編輯是趙天儀,當時是台大哲學系助教。由於兩人都單身,所以趙天儀每期集稿後,都會跑來南港找李魁賢一起選稿,兩人也常一起校對、跑印刷廠。笠詩社第一屆年會就是由李魁賢所策畫,借用台肥六廠會議室舉行。

《笠》第七期由白萩接編,因篇幅暴增,同仁費用不足以應付印刷費,負責經理任務的陳千武大喊吃不消,執行編輯改由李魁賢負責。李魁賢接編第九期之後,繼續推動外國詩的漢譯,策畫「笠叢書」第二輯,在1966年辦過三場詩社外擴活動,成功打響笠詩社名號。及至《笠》第二年屆滿,他想要徵求讀者提供改進意見,然而沙白寄來一篇〈笠的衣與料〉,內容對笠詩社資深同仁大肆批評,第13期出版後引起譁然,趙天儀告知下期起由中部接編,然後就卸任了。實際上他只編了五期《笠》詩刊,未滿一年。

選譯里爾克

一九六○年代的台灣處於知識蒼白時期,語言斷層、日語禁用、書籍缺乏,日文書不准進口,未隨國民黨來台的文人學者,凡其著譯一概列入禁書。由於經濟衰頹,社會上讀書人口少,相關詩集或詩論更是缺乏,若干詩人又喜賣弄,導致愛詩的青年朋友很難加以對照檢驗。《笠》詩刊在白萩接編第七期時就開始設立翻譯專欄,李魁賢接編第九期加以擴大,在《笠》詩刊設「德國現代詩選譯」和「里爾克詩選譯」。此外,為了不占用太多《笠》詩刊的版面,他還將漢譯《里爾克致青年詩人書簡》交由《葡萄園》連載。

時值白色恐怖時期,年輕人對自由民主的嚮往受到阻礙而鬱悶,都想要利用出國留學以脫離樊籠。李魁賢雖然申請獲得美國衛奇塔州立大學(Wichita State University)入學證,但苦於沒有獎學金,籌不出保證金,只得放棄,於是開始尋求德國方面的機會。另一方面,因學校所學不足工廠應用所需,所以下班後到台大夜間補習班修習英、日、德語,後來在台北的德國文化中心進修。教育部成立歐洲語文中心時,也順利考進高級班,之後更考取奧地利政府的獎學金,準備到維也納大學念書,卻被人設法阻撓,從此斷絕出國留學的夢想。

然而,老天為你關上一扇門,也會幫你打開一扇窗,時值台肥六廠擴建,李魁賢被副廠長列入擴建小組,帶到瑞士庫爾(Chur)德語區工作磨練三個月。這期間他還趁復活節假期,獨自跑到瑞士南部去探訪里爾克晚年居所穆座古堡(Schloss Muzot),瞻仰其永息的墓園。多年後,李魁賢應邀加入瑞士成立的國際性「里爾克學會」,是唯一的台籍會員,後來也陸續完成里爾克詩集和《里爾克傳》的漢譯出版。外語的加強,有助他日後得以擔任專利工程師,並成為他在二十一世紀從事國際詩交流的運用工具。

詩寫政治議題

1970年前後,李魁賢開始寫出帶有政治批判意味的詩作,令人好奇為何會在肅殺的年代寫下政治敏感議題的作品?處理手法又如何在「隔」與「不隔」之間做取捨呢?

李魁賢表示,從小就看到與注意到政治凌辱人民的黑暗面,經歷過白色恐怖時期,到處是警備總部對人性壓制的悲慘故事,但詩創作者面臨應該基於現實經驗寫作的挑戰,只好採取曲筆,即比較隱喻的、旁敲側擊的寫法。這類詩作大致上是以發表在《笠》詩刊第34和35期(1969年12月和1970年2月),以連載的〈赤裸的薔薇〉九首開其端。此時他也決定捨棄筆名,以本名發表作品,以示文責自負。其實使用「赤」字也是在試探當局反應,這類敏感字眼很有可能引來麻煩。至於詩題像〈不會歌唱的鳥〉、〈正午街上的玫瑰〉、〈回憶占據最營養的肝臟部位〉等作品,盡皆採取刻意模糊化,偶爾會在〈生命在曠野中呼叫〉中稍加表露:「他凝聚自己形成一把匕首/蓄勢向中心炎熱的牆/做最後的衝刺」。然而在那時局之下發表這類作品,內心始終無法坦然,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疑神疑鬼。當時常與李魁賢通信的風遲,就曾因〈故事〉一詩入獄。

上述這些詩作收錄於《赤裸的薔薇》,詩集中有一首耳熟能詳的詩作〈鸚鵡〉,藉由鸚鵡學舌一句「主人對我好」,來批評當局的愚民政策。可以看出此時李魁賢著重以詩批評的寫作理念,已逐漸針對政府政策的評論,並由隱晦趨向明朗。他表示主要的想法在於,若有話要說卻又過度扭扭捏捏,就不如不講;但基於詩的抒情性,以愛包容而不仇恨相對,也可能因此受到容忍。如同〈擦拭〉所寫的:「在心靈的宣紙上/不小心弄污了怨恨的斑點/要用愛的畫筆加以渲染/自負的手不要輕易擦拭」。

到了1980年前後,李魁賢參加社會運動機會日多,除文學界以外,在發明專利界介入更深,創辦雜誌、演講、舉辦活動、帶團出國參加國際發明展,所以對社會不平等現象感受更深,美麗島事件更成為催生劑,社會要求變革的心聲在詩中更行顯露,〈蛾陣〉、〈二代蟬〉寫美麗島事件,以〈留鳥〉聲援王拓,這些詩作都有跡可尋。例如〈蛾陣〉寫「用前驅撲滅蠟燭的罪行/讓繼續破繭而出的新生蛾/成群結隊在夜的盡頭集結/迎向真實的朝陽」,〈二代蟬〉寫「第二代蟬的歌聲激昂/在沉悶久旱的夏日/一呼百應地唱著/心中的激情/久久蘊藏的期待」,以及在〈留鳥〉裡公開寫「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表達對社會變革的認同與對當局壓迫的批判。又如〈絕食者〉:「一條橡皮筋/擺在角落/失去了/彈性//彈/!」看似已經失去意志的絕食政治犯,在詩末冒現意志力奮力一搏。〈絕食者〉是寫詩人、小說家、畫家施明正,李魁賢和趙天儀常到他設在忠孝東路的推拿診所聊天。他為了呼應其弟施明德在牢獄中絕食抗議,自己也絕食,只不時喝一口Johnnie Walker維持體力,終於體力不支而身亡。

此後,李魁賢具有政治意識的詩逐漸明朗化,諸如〈永久的版圖〉末段:「因為你已擺脫徬徨的日子/可以獨立自主表示心意/我們開始有了明確真正的愛」,和〈獨立憲章〉末段「在我宣告屬於你的時候/那就是我的獨立憲章/你我自己承認才是一切的保障」,無論詩題或用字已相當清楚明白,而且愛用「獨立」的敏感字詞,以情詩方式迂迴曲折表達願望。後來多次使用「獨立」為詩題,例如〈費城獨立鐘〉、〈獨立廣場〉、〈獨立鐘聲〉等,大膽宣洩情緒。如今台灣民主自由化,以詩表現政治意識已經可以毫無顧忌,晚近常入選各國詩選的〈我的台灣 我的希望〉(2008年)已能明確表態,不再擔心受怕了。

國際交流與外譯

進入二十一世紀,李魁賢有了更多機會來推動台灣詩人參加國際詩交流活動,為達成交流實效和成果,詩作外譯是必要的手段和策略。事實上,從一九八○年代起,李魁賢即多次出席台、日、韓三國為主的亞洲詩人會議交流活動,各國輪流編輯《亞洲現代詩集》,從1981年至1993年共出版六集,台灣是由陳千武和白萩主導,每期會向少數東南亞國家詩人約稿,通常由他負責漢譯或聯絡,這是參與國際詩交流活動的起步。

1995年台灣筆會舉辦亞洲詩人會議日月潭大會時,李魁賢時任台灣筆會會長,擔任大會祕書長工作,邀請印度詩人普拉薩德(V. S. SkandaPrasad)與會,雖因故無法出席,卻反向李魁賢邀稿,〈留鳥〉一詩不但很快發表在普拉薩德主編的《Samvedana》(知識)第25期,還推薦給法魯定(Mohammed Fakhruddin)選入《西元二千年的詩》(Poetry 2000AD )內,自此開啟李魁賢積極投入國際詩交流的契機,藉此在國際上推廣台灣詩。

不僅如此,李魁賢詩作陸續刊載於印度各詩刊,還接連榮獲印度《詩人國際》「1997年度最佳詩人獎」、國際詩人學會「千禧年詩人獎」、麥氏學會「新千禧年詩人獎」等獎項。更令人震撼的是,印度詩人團體曾三度提名爭取諾貝爾文學獎(2002、2004、2006年),這是台灣作家莫大的殊榮!

由於受到印度的歡迎,在當年文建會主委陳郁秀和副主委吳密察支持參與國際交流的政策鼓勵下,2002年和2003年兩度組台灣詩人代表團前往參加全印詩歌節,連續多年把台灣詩人作品大量發表於印度詩刊,很受歡迎。接著,李魁賢由南亞轉往北亞,在蒙古合作舉辦兩次台蒙詩歌節(2005年和2009年)。參與國際詩交流活動,從籌備、爭取補助、編印交流詩選、安排旅程、聯絡等諸多工作繁瑣,卻仍親力親為。

本來已自認年老、準備退休而靜下心來。然而,2013年底李魁賢接到世界詩人運動組織(Movimiento Poetas del Mundo)邀請入會,又進一步委任亞洲副會長。由此機緣,李魁賢自2014年起或組團或單獨赴會,出席各國舉辦的國際詩歌節,一直到2020年因武漢肺炎疫情橫掃全球而止,建立深厚的國際詩人友誼。另方面,在淡水文化基金會支持下,李魁賢自2016年策畫淡水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到2019年邀請前來參加的外國詩人已有25國41位。外國詩人所寫淡水和台灣的詩篇在各國流傳,台灣詩人在國外參與詩歌節,接受各種傳媒訪問報導,詩作在當地詩刊發表,譯印編入當地詩選,使台灣意象廣布。

晚近文學經營

綜合多年來國際詩交流成果,除建立國際詩人間的友誼外,更進一步互譯詩作,與讀者共享詩的溫馨。另外為淡水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編譯出版大會詩選《詩情海陸》五冊、會後交流成果《福爾摩莎詩選》五冊, 加上《淡水五年詩選》,李魁賢說「從職場退下來的餘生盡瘁於此」。至於其豐富多采的文學生涯,已有兩本回憶錄《人生拼圖》(2013年)和《我的新世紀詩路》(2020年)留下詳盡的紀錄,最令人驚豔的是第三部《詩無所不至》也已完稿,可以作為詩人傳記的後續補充,為其走過的漫漫文學天涯路,留下點點滴滴的腳印。

由於筆耕不輟,李魁賢晚近的文學經營,無論是創作詩集、漢譯、外譯和編輯成果都相當豐碩。而在國際詩壇上,印度Cyberwit.net已於今年六月出版《李魁賢英詩選集 Selected Poems, LeeKuei-shien》,接著進一步擬出版英詩全集,但他自認年輕作品不成熟,而是從《赤裸的薔薇》開始譯起。準備提供出版《李魁賢英詩合集Collected Poems, Lee Kuei-shien》的詩作將近千首,Cyberwit.net已答應接受出版,樂見台灣詩可以在國際詩壇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