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官非民亦儒亦俠

2022-04-11
作家
陳筱君
關鍵字
活動攝影

不曾想過的一天終於還是到來了!自獲悉天公黃天才先生於1月6日去世的噩耗,真是宛如「晴天霹靂」,心緒久久難以平復,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原本還盼著他老人家平安出院,如今竟已天人永隔!這段時間我受命策畫的秦孝儀先生百年紀念展正在展出中,適逢1月5日是孝公忌辰,所以還特別發文表達追思與懷念。忽聞天公離世的日子,感覺有一種莫名的巧合,好似往昔這兩位交情深厚的耆老,冥冥中相互有約,多年後要一起在天家聚首!天公走完了98歲的人生,雖然我萬分不捨,不忍見其謝幕,因為他是無可取代的,然而細數天公的光輝歲月,試想誰與爭鋒,可以說這一世圓滿了!

天公黃天才是一個影響我至深且巨的長輩,與我有如師如父般的情誼。在我一生當中有幾個重要的轉折,他幾乎都是我求教請益的對象。三十幾年來他老人家看著我一步一腳印地打造我的事業與人生。「非官非民亦儒亦俠」,這是書畫篆刻家吳平為他所刻的一方印文,非常精確地描繪出他獨特的人格特質。細數羲之堂的大小展覽,其間都有天公的身影。尤其是1997年我們第一次在公辦單位策畫的「心象詩情—翁倩玉的版畫世界」,即是透過天公的引薦,才有機會為旅日紅星翁倩玉舉辦在台灣的首次版畫個展,展覽盛況空前。展出期間,李登輝總統亦親臨現場參觀,足見「國寶級」旅日藝術家翁倩玉的女神魅力!

天公1924年生,與我同樣生肖肖鼠,整整差三輪,但我們之間一點代溝都沒有。他提攜後進、真誠寬厚,使與他相處過的人都有如沐春風的感覺。或許是資深新聞工作者的緣故,他總是有洞察世事的敏銳,每每聽他剖析問題鞭辟入裡的觀點,更加有感自己的局限和不足。從天公那裡,常可聽聞不少藝林掌故,特別是和張大千相關的人與事,他就像是一本活字典,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我能追隨這樣一位見識廣博且氣度恢宏的長者,真是何其幸運!

天公素以風趣、健談、平易近人聞名,在新聞界和收藏界人緣甚佳、朋友極多。由於駐外工作和個人興趣,與台灣藝術界淵源匪淺。除和于右任、溥心、黃君璧等名家相熟外,他和張大千的情誼尤為深厚,是大千中晚年最重要的摯友之一。

天公曾提到昔日與溥心的過往。有一次到溥老家中拜訪,正巧碰見他在作畫,畫了竹幹並雙分細枝,再撇上幾片竹葉,畫成一幅簡筆墨竹。在旁觀看的雙龍堂裱畫店老闆卻感到似乎有些單調,請溥老在畫面空白處再添幾筆。溥老「從善如流」,遂在輕垂的竹枝上加畫了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頗為得意,興之所致,並在下方題詩:「幽篁偶落滕王蝶,一樣春風便有情。」黃天才不禁叫好:「神來的蝴蝶,神來的詩句,這幅畫不僅有了『情』,而且有了靈魂,有了生命,絕對是溥老精心之作。」他第二天就跑到了裱畫店,花了高價將之買下,此幅〈竹蝶圖〉是天公購藏的第一件溥老作品,也是其書畫收藏中相當珍愛的作品之一。溥心輾轉得知後,對他更加另眼相看。

對這些老一輩的藝術家而言,雖然相識,但還是願意花錢購藏他們的作品,是最讓他們感動的事;黃天才直言:「而對我來說,則是對藝術家的尊重。事實上,從遊於這些偉大的藝術家之間,不僅提升了自己的鑒賞能力,也學習到不少待人處世之道,這樣的收穫才是金錢所無法購買的!」除了于右任、溥心、黃君璧、張大千等前輩藝術家外,黃天才跟同輩或年紀較他為輕的藝術家也多所交遊,並經常給予適時的鼓勵、支持與實質的幫助。如此善與人往來親切熱情的性格,讓他與吳平、江兆申、歐豪年、李奇茂、鄭善禧、朱銘等,建立了深摯的友誼。這些藝術家如今已是台灣藝壇各據一方的重量級人物。

天公與大千先生的情誼,起始於大千離開大陸寄跡海外的時期。天公可說是大千藝術成就最光輝燦爛的後半生中最直接的參與者。他們兩位相識於日本,相聚相處最多的時間也是在日本。天公駐日本二十多年,而日本正是大千移居南美後每次東來所必遊之地。大千先生晚年定居台北摩耶精舍,所有他在日本的事務均由天公代為打理,交情非同一般。大千在日本,不再是熱門的新聞人物,新聞記者不會來煩擾他,平時簇擁的門生故舊也不在身邊,行動自由多了,可以無拘無束地聊天,海闊天空地擺「龍門陣」。大千見多識廣,記憶力強,風趣而健談,每次相晤,無論是為他辦事,或陪他閑坐聊天,或結伴出遊,總有談不完的話題,說不完的故事。所以我在國立故宮博物院籌備舉辦「張大千的世界」百年紀念大展的期間,力促天公把自己所知道的大千寫一專書出版,這就是《五百年來一大千》這本書的緣起。

天公黃天才1961年起擔任駐日記者,不僅成為他與張大千熟識的開端,更真正大大地開啟了他的收藏之路。每次大千造訪日本,陪侍在旁的黃天才便幫忙張羅大小事務,也陪同參觀了不少收藏家、古董店,並從大千身上學習到更加精進的鑒賞知識。最初,天公收藏的品類龐雜,除了書畫之外,諸如碑帖拓本、印章石材、木雕竹刻、硯台文房等,均來者不拒,也把住所堆聚得像是古董店的庫房。有一次整理剛買回不久的幾把摺扇,將一把李秋君所畫的山水陳舊扇面撥開,發現不僅扇骨內側烙有「西手刻」,扇面內側則寫有「大千代求」四字。過了幾個月,張大千從巴西來到東京,天公出示這把扇子,打開了大千的話匣子,一番長聊下來讓他豁然開朗,作出以書畫扇為收藏主軸的重大決定。

天公在選購扇子時,除了扇面的書畫外,也相當注重種類繁多、精彩繽紛的扇骨。他說明以扇骨的材質來分,就有不同種類的竹(如水磨竹、棕竹、湘妃竹等)、木(紫檀、黃楊、烏木、雞翅木等)與象牙、玳瑁等,各有特色,而工匠依照材質輕雕巧刻,往往不看扇面書畫,就是一件值得珍藏的藝術品。因此,對於許多人為了便於保存,將扇面從扇骨上拆下,另行裱成鏡片裝框懸掛的作法,他深不以為然,認為此舉不僅讓成扇喪失本來的功能,還破壞了一件藝術品的完整面貌。

「善哉扇齋」是天公的堂號。至今數十年來,黃天才摸過、看過的扇子數以萬計,手上收藏最多時曾超過七百柄成扇。他的收藏特別重視專題,曾經以歷代狀元、梨園名伶、佛教造像、歷史典故、名家山水等作為分類項目。至於近現代名家的書畫成扇作品,黃天才曾經過手的得心銘品也多有搜羅,包括徐悲鴻、齊白石、張大千、豐子愷、陶冷月、江兆申、臺靜農、林玉山等,都至少有一扇在手。其中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他在1978年於日本東京一家古董店所購得之張大千《仿金冬心、石濤、八大、漸江》扇面四幀,事後不僅經大千自己證實為其26歲時所畫就之極早期作品,並親筆跋署其經略緣由,成為黃天才收藏中十分珍視之作。

天公是收藏界的逸興之才,其成扇珍藏更以深具文化內涵的奇趣著稱,2005年他將其珍藏的成扇兩百餘把提供北京誠軒「善哉扇齋藏扇」專拍,在眾多拍場的扇畫專場中可說最具主題性及內涵性,在當時不但掀起極大的話題,也締造了十分亮眼的拍賣佳績。誠如蘇軾《寶繪堂記》所言:「譬之煙雲之過眼,百鳥之感耳,豈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復念也。」天公灑脫對待這些伴隨著他三十餘年的藏扇,並做了最適當的安排。

天公在晚年,把收藏的文物書畫三度拿出來公開拍賣,將他一生收藏的心血與品味,完整地呈現於同好之前。天公獨到的收藏眼光,讓拍品受到藏家青睞,爭相競投,最終三場專拍均創下了100%成交的佳績,並斬獲了「白手套」的殊榮。

1998年天公撰寫的《五百年來一大千》一書面世後,在業界得到極大的迴響,因此出版續篇的構想就一直醞釀著。像是一種承諾,也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完成的一件事。2013年,天公所著《張大千的後半生》,終於在我的力促下,得以一償夙願付梓成書,快慰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猶記當時寫書期間,幾經周折,畢竟天公已屆耄耋高齡,健康的因素使得趕稿進度時斷時續,箇中艱辛實非筆墨所能形容;再加上天公求好心切,來來回回增刪補正,推敲斟酌,一絲不苟,不難感受到他老人家態度的嚴謹認真,讓這個得之不易的成果顯得更彌足珍貴。

我有幸一路和這樣一位博學多聞的長者相處共事,有著如師如父的情感。我向來喜歡讀天公用他特有的敘事方式寫的文章,如行雲流水般流暢、生動,又能夠在文章中切中要點、點題生動精妙,對我而言他是有「大智慧」的人,難能可貴的是,他用淺顯易懂的語言方式去闡釋,若無豐厚的人生歷練,不可能有這種見識及能耐,既親近又熟悉,讓人捧讀再三不忍釋手。

天公在最後幾年最想要完成的心願,就是將他寶貴一生的黃金時代,尤其是他在日本長達24年採訪報導生涯的重要專訪實錄,以及他廣結翰墨緣與藝界大老們往來的趣聞逸事及書畫收藏半世紀的雜憶,纂輯成書。他連書名都取好了─「我做了一輩子的外行事」,這書名很有意思,也非常符合他的個人風格,很遺憾最後文集未能如願出版,頗令人感到惋惜!對於做了一輩子記者的天公而言,儘管之後還做了報社社長及通訊社社長、董事長等重要職務,卻從未放棄他的寫作生涯,依舊是記者本色。

天才先生雅好蘇辛詞,生前曾請秦孝公摘辛稼軒〈西江月〉中後闋為齋居聯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老來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祈願天公一路走好,在另一個世界裡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