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中絆倒的文壇鬥士:懷念王牧之

2022-02-16
作家
黃漢龍
關鍵字
活動攝影

接到:「王牧之12月1日噎到,送國軍802總院了!」消息,立刻打電話到他家裡,沒人接,心想:「不妙!」因這種事情,每到年底,總是很難有好兆頭。

幸好民國105年當他中風住院時,他小女兒留了張名片,手機連絡上了,原來是吃了顆湯圓,噎到了,造成肺積水,發高燒,緊急送醫治療;12月17日晚間再接到他女兒電話是:「今天下午離開了……。」終於,無法撐過冬至。王夫人的一句:「終於放鬆了,我可能要大病一段時間……。」我緊握手機,沉思良久,眼前立即閃現去(109)年8月隨《文訊》封德屏社長一行人前往探訪時,就深深感受到也是病體纏身的王夫人獨自照顧中風、稍失智的先生,是多麼辛苦呀!

筆者高中時期熱烈參與中國青年寫作協會高雄市分會經常利用星期六晚上,在當時位於中華路上的體育館後門空地舉辦「文藝之夜」,或在高雄學苑大禮堂舉辦「文藝座談」,常邀請當時住在鳳山的小說名家─朱西 、劉慕沙、司馬中原、李冰……;軍中退伍後,於民國63年在朱沉冬推薦下加入中國文藝協會南部分會,但因在高雄加工出口區的工作繁忙,加上分會的活動大多在鳳山市 ─地處高雄東邊,而我家卻住在西高雄,東西往返不便,只能在一年一度的大會中和文友見面,初期雖結識尹雪曼、李春生、林玲、朱煥文、李鳳行、司馬青山、段彩華、路衛、書戈、墨人、劉慕沙、彭邦楨……等名詩人、作家,也僅止於點頭、寒暄。

印象裡,當時文協開會一直是由擔任值年常務理事的陸震廷主持,而會中總有一位默默在會場穿梭忙碌的身影,原來他是王牧之總幹事;大約在民國71年我接受他的邀請,參與正聲廣播電台李鳳行副台長所製作的「空中文藝沙龍」,一同驅車前往位於岡山的電台,才有進一步的接觸;尤其是民國77年李鳳行擔任值年常務理事期間,在李鳳行於文化中心附近林泉街所開設的「攏翠園茶館」,與文友們品茶、論詩、評文,先後有六場,也全由身為總幹事的他連絡、安排,並整理紀錄,刊登在《文藝月刊》和《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我們才慢慢熱絡起來。

自民國81年6月文協改為理事長制後,他從值年常務理事王玉佩手中接下第一任理事長,可是當家難為,正如他所言:「其實,我最大的困擾,是沒有一個得力的助手;前後兩個總幹事,前者本身業務忙,後者書生氣重,不說對人鞠躬打招呼,連伸手握一下都難。這樣的情況,要他們分勞解憂都成了奢求。其次是沒有辦公室,可以讓會員有個聯絡落腳的地方。所以三年理事長任期,家裡賠了上萬元的電話費,向縣市政府申請經費補助,與有關單位洽商合辦藝文活動,都得自己跑腿。好在當時省政府還在,國民黨文工會與新聞局都有熟人,公文上去很少打回票。」無錢和無人協理,充滿了無奈。

王牧之個性內向、木訥,任事認真、負責;也許和他出身為農家子弟,以及軍伍生涯有關。

本名王振荃的王牧之,民國19年1月20日,出生在浙江省義烏縣畈田王村的一戶貧窮農家,小時候父親希望他能學醫;雖然六歲進村裡一所私塾讀《三字經》、《幼學瓊林》、《千家詩》,一年後即轉到西山國小,可是小學生活一直不順遂,雖考取義烏縣立中學,再轉到浙江省立嚴州中學;然而,抗戰期間,目睹日軍極盡燒殺、擄掠、強姦之能事,加上不忍見其年邁父親,為三個子女負擔過重的學費,只好輟學回家幫忙,跟隨父親下田學耕,並利用秋收後農事較少的四、五月,到桐盧、金華……一帶做起雞毛換白糖的小生意。還到過於潛(今併入「臨安」)印渚埠泰興糖坊做了四個月的小掌櫃,和在上海一家天裕綢廠當學徒……,利用閒暇大量閱讀其長兄的藏書,除明清章回小說和歐美名著外,對文天祥的〈正氣歌〉和岳武穆的〈滿江紅〉吟哦再三,而萌生為苦難時代留下記錄的職志。

少小離家,雖多次投入軍旅,卻一直無法接受軍中不合理的管教方式,多次默默逃離,38年4月莫名其妙地隨軍來到台灣,也是這樣處處不順,差點淪落街頭修理皮鞋維生;39年底本想跟義烏老鄉熊國和先生奉命到溫嶺任游擊縱隊司令打游擊,卻誤打誤撞被引介到宜蘭羅東投靠43師野戰醫院盧如雷院長,派他管理中山室書報,又可以有機會大量閱讀;民國40年幸運地遇到18軍軍部《無邪報》主編田原和記者吳東權兩位的鼓勵,開始邁向筆耕生涯,自此好像得到了一股創作的活水。

王牧之作品以小說為主,向軍中各報刊投稿,幸賴南部軍團印行的《革命軍報》社長姜亦青引進《忠誠報》報社擔任副刊主編,而與報社結上不解之緣。在報社十餘年間,創作之〈火腿粽子〉榮獲《作品》雜誌最佳小說獎,並因短篇小說〈溫暖人間〉發表在《中央日報.副刊》,獲得時任國防部長的蔣經國先生嘉勉。當時蔣經國先生剛好發起「兵演兵、兵唱兵、兵畫兵、兵寫兵」運動,軍中文藝一片欣欣向榮。他雖離開浙江老家見不到父母,以及在軍中的不適應,心情一直很悒悶,還好能從寫作中得到心靈的安慰和抒發。

他原本民國58年底退伍就應該離開《忠誠報》的,卻因軍方一時找不到副刊主編,才勉強留到民國59年4月離開,所以在軍中做了4個月沒有領半毛錢的義工。卸下軍職後的第一份工作是擔任《智慧》雜誌總編輯,三個月後由於不忍見雜誌創辦人─辛鍾珂將軍期期虧損,主動建議停刊。幸賴作家胡秀推薦,擔任《青年戰士報》(現改為《青年日報》)派駐為高雄縣記者,長達四十餘年。

民國66年2月受命協助成立了「高雄縣青溪新文藝學會」,也被推選為理事長,幹了兩屆六年,68年到71年間為了兩個團體擔負繁重的會務、辦理文藝活動,同時擔負兩份報社工作─ 《青年戰士報》記者、《台灣時報》台東版主編,還不斷協助文協出版《我們的作品》、《六十年代》、《南方》、《金色年代》、《南部文壇》……,和編輯出版青溪學會的年度《青溪文藝》選集,同時擔任《今日高縣》雜誌總編輯,並任高雄縣記者公會祕書,還擔任高雄縣青溪新文藝學會榮譽理事長,以及浙江義烏旅台南部同鄉會會長。王牧之在蠟燭兩頭燒之餘,卻從未忘情寫作,相繼出版了《人生的路》、《人生指向》等散文集。《火腿粽子》、《溫暖人間》、《春風化雨》、《一張文憑》、《劫火》、《那個女人》等六部小說、報導文學《黑縣長真相》一部、論述《寫作的路》一部與合集《王牧之自選集》一部;曾獲國軍文康大競賽小金像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青年日報文學獎、金環獎徵文詩歌銅像獎、行政院新聞局歌詞獎等。

民國81年是王牧之最傷痛的一年,獨子王瑀車禍身亡,陷入十多年創作低潮,僅出版《兒子的青澀歲月》紀念父子25年情緣;他雖然83年從《青年日報》記者崗位上退休,仍受聘為大高雄記者公會永久榮譽會員身分,照樣以記者公會為家;而民國95年又因背部莫名地生了「皮蛇」且同時得到鼻咽癌,又集糖尿病、高血壓、帕金森氐症於一身,拖著僵硬的雙腳,不顧病魔纏身,每天堅持來回走二、三十分跋涉在記者公會和鎮東里那陋巷公寓二樓梯間,埋頭讀、寫,如何不令人敬佩?

15年來幸賴王夫人悉心照顧,得以穩定病情;但仍不得不向歲月俯首,失憶症仍纏著的文壇鬥士,在寒風中被一顆湯圓絆倒……。

回憶去年看著他困難地握筆簽名的手,猶不忘抱病撰寫有關鳳山的人和事,令人鼻酸,不知《鳳山山出鳳》和《義烏人在台灣》等散文集是否在他身後仍能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