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語為槳,花香作伴,綻放著詩的航行:訪詩人利玉芳

2022-02-14
作家
徐彩雲
關鍵字
活動攝影

刺骨的寒流,伸展著無垠的靜默,跟著火車向南奔湧,每過一道彎,便卸下更多的蕭瑟凜冽;每跨一條河壩,就染上淡淡的綠蔭,陽光終於緩緩穿過雲隙,棲息在廣大的屏東平原上,一筆一劃刻鏤著回憶的家書。

用地景開場,用文字跨頁

詩人利玉芳的老家在屏東縣內埔鄉和興村,老地名「牛埔下庄」,一大片範圍劃為屏東縣第一大公墓(遷葬改為六堆開基300年紀念公園),內埔國小近在咫尺,這段不好走的石子路,是上下學必經路線。五、六年級去補習,眼神總避開傍晚時分的墳墓區,只看另一邊的燈籠花(朱槿),任何風吹草動都彷彿震盪著那些藏在地底深處的神祕傳說。

畢業於日本時代高等科的父親利祥昌,原本在鄉公所工作,被祖父喚回耕種,因為讀過書,受人尊敬,擔任村長常為村民排解糾紛。「有的是為了搶水源,拿起鋤頭,誰也不讓誰;有的是分家產,吵鬧打架。」利玉芳安靜地在門腳下聽父親如何運用智慧讓雙方握手言和。

對於文字的啟蒙,來自老屋廳下矗立著遷徙來台、不忘追本溯源的棟對。(註一)父親從入年假開始,受人請託寫春聯和吉祥話,讓她拿去禾埕壓小石頭曬太陽,筆鋒攪動著貼在豬欄、牛欄、房間和灶下的紅紙,單純的張力直達天聽。廳堂門口的門紅(註二)隨風揚起,祈願的心意飄散在三合院的每個角落。

門楣項貼等五張紅紙/聽講就係五隻獅仔/每一家/都有醒眼个獅仔/掌門/將苦難災禍擋在外背/請五福臨門/吾伙房个廳下門/也貼等五張紅紙/原來這兜獅仔/細適大陸坐船仔過來个/到今雖然有兩百零年了/獅仔个本性無改變/不管汝歇个土磚屋/歇个洗石屋/佢歇个樓屋/都係共樣个心情/老老實實掌屋──〈門紅〉 

祭祀圈層層包圍著人情事故

母親吳瑞蘭為父親續弦的妻子,利玉芳排行老三,上有兩位姊姊,下有妹妹和兩位弟弟。小庄頭幾乎都熟識,大家族的宗族關係影響了地方社會的人際往來,以村廟為信仰中心的祭祀圈,更是凝聚地方組織最重要的結構。

「伯公下是玩和生活的空間,意象很多,早上賣豬肉的噗~吹著海螺,我們說『捉』豬肉,不是『買』,捉到一料來,就是買一塊豬肉,阿公也賣過豬肉,交代利屋子孫,豬舌頭不能講『豬脷』,要講『豬舌嫲』,是諧音的關係。」墓塚式的牛埔下伯公,大榕樹站兩旁,頑皮的男生爬過來盪過去,還會不小心掉下來!客家人很喜歡圓滿喜氣的仙丹花,也就是新丁花,每年「伯公生」作福,家裡若有男丁出生,就會供奉新丁粄,粄上插著紅豔豔的新丁花,分送全庄。「我們用盤花(註三)拜伯公、媽祖廟和齋堂拜佛,你看我的,我看你的,就有很多話題可以聊天。」幾年前,為了不讓伯公淋雨而蓋新廟,也將被蟲蛀蝕的大榕樹砍除,後方的水溝更是不見蹤跡。利玉芳用詩的起承轉合為生女兒的婦人家發聲,寫下疼惜之情。

莊頭作福/伯公神壇桌頂項/乳菇粄打紅花/賴仔好做種/供妹仔莫在意/雖然這係你个安慰/但係有身項个肚笥/像一粒地球个重量/有息把墜下來个壓力──〈新丁花〉

每個空間都是藏寶閣

順著過去作為界線的宗牆走進利屋夥房,這道用石頭和水泥築成的圍牆,區隔家族私人與公共空間,附近有兩家雜貨店,其中一家是利屋人開的,已傳承三代。利玉芳指著右邊以前是牛欄和堆稈棚的位置,河南堂的堂號高掛在正廳外,即使物換星移,依舊靜靜守候,等待童年門扉被推開的一剎那,憶起望著燕子做窩的午睡時光;從祕密小徑出發,聞到屋後含笑、雞公髻和樹蘭的縷縷馨香。

「我們住在龍邊,先經過廊仔下,再來是廚房、水井、竹林,後面的化胎(註四)很漂亮,種了不少香蕉,我在這裡學騎腳踏車、灌土狗仔(灌蟋蟀),後面有楊桃樹、荔枝樹,我找來粗麻繩和木板製作鞦韆,可能盪的次數太多,磨損斷裂,摔下來撞到凸出的樹瘤,尾椎非常痛,不敢跟父母講,記憶非常深刻。」

三、四年級的導師徐煥梅,希望學生寒假練習寫日記,並不強迫,返校日收到十幾位學生的回應,大部分是流水帳,寫得好的就發一枝鉛筆當獎品。「老師為什麼覺得好?原來是寫不一樣的東西,我寫乞丐來家裡,給他一點點錢和米的過程。」尤其參加「保密防諜」的作文比賽,慢慢領略「寫東西要有自己的思想」。第一次沒有得獎,第二次用保密防諜的海報內容當題材,得了佳作,她用筆尖轉動著天馬行空的觀看視角,日記、作文、周記是練功房,蒐羅靈感,在故鄉的神祕之外,也寫了很多河流的詩,開闢獨特的寫作路徑。

水,被賦予母親孕育生命的意義

「大概是六堆客家人保衛鄉土的防禦心,客家婦女站在河壩裡,一人占一顆大石頭,屁股對屁股,臉朝外洗衣服。小女生玩的地方不是圳溝就是小河壩,發現很多有趣的生態植物,竹橋下是遊戲場,每次大水來橋會被沖走,藍衫伯母拿著傘,慢慢走小路到我們村莊。」蜿蜒的溪流也是族群融合之處,流經八個鄉鎮的東港溪,滋養了客家、原住民和閩南的原野,利玉芳提到家族流傳著「豬嫲婆太」的故事,很可能是有平埔血統的曾祖母。往上追溯,即使記憶不再斑斕,依舊感受內在的創作,因為一帖自然,持續著綻放的力量。

東港溪漫漫/水草悠悠/釣檳垂落雙合水/浮冇紋風不動/白哥仔泅來啄通心草/春神約我散步到堤防/昂頭向大武山拜年/斟一杯萬安/飲一口佳平/左邀後堆/右請先鋒/轉一圈太極/行十步雙合/換一個角度看家鄉/三溝四溝過五溝/伙房憑伙房/樹山岸頂望硫磺/水煙渺渺 菅花茫茫/上圳伯公來巡邏/南柵伯婆來護河/雙合水直拚到海洋 ──〈春遊雙合水〉

利玉芳笑著說,以前不知道什麼叫做「散文」?反正通通是作文就對了。牛埔下庄每年有傘兵部隊來紮營,她和玩伴觀察阿兵哥出操、訓練、吃飯、掃地、唱軍歌,有時候阿兵哥分點饅頭給他們,也會跟庄內小姐談戀愛,有一天發現整連的人都不見了,一簇簇的寂寥,掛滿高高低低的樹梢。

從散文的字裡行間到流動的詩意

內埔中學畢業後,考上屏東女中的利玉芳,每天騎腳踏車來回,體力無法負荷而申請休學。民國五○年代,許多農村年輕人紛紛湧向高雄加工區,她半工半讀,白天在電子公司工作,晚上讀高雄高商夜間部。同時以「綠莎」為筆名,在《中國婦女週刊》發表散文,並與夫婿顏壽何成為筆友,一撇一捺勾勒愛情。

我收到一封信/信裡夾帶兩顆紅豆/讀著你的老實和善良/思索你的耐心和堅強/你欲言又止……/半天說不出一個愛/用心組合的愛呀/紅豆包裝你的木訥/傳遞你隱藏的心意/輕輕的一顆相思/擔負起一顆心的重量/盼望愛有結果──〈一顆心的重量〉

等到嫁進台南縣下營鄉的傳統農家,不會講閩南話的利玉芳,跟公婆溝通發生不少趣事,體會到語言乘載著更細膩的情感。等到孩子一個個出生,占去大部分時間,夫婿了解她對寫作的熱情,幫她報名第二屆鹽分地帶文藝營,許多知名作家擔任講師,如鍾肇政、李喬、楊逵以及笠詩社的陳千武、陳秀喜等等,分為散文、小說和童詩組。利玉芳當時已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心香瓣瓣》(1978,與金門作家王建裕合集)。

「出散文以前,在副刊偶爾看到新詩,讀不太懂,上課聽詩人朗誦,發現是抓住散文的精神、想像和意境,用簡單的字句連結起來。當媽媽沒有太多時間拿筆,偷懶(哈哈大笑),不是馬上寫下來,炒菜時也可以想,放在心裡再補寫。課程結束前繳出作品,很有挑戰性,後來參加笠詩社,固定發表。」

「我從小比較安靜,不愛講話,但是愛玩愛冒險,用眼睛、耳朵觀察,我的頭腦裡都是手繪的生活地圖,用文字描繪以前的事情,所以寫出來大部分是有畫面的。我開始寫詩的時候,還不流行用母語,既然要寫故鄉,就用華語改改看,一改就不一樣,用字更有感情。」婚後才動筆寫新詩的利玉芳,最早的作品〈嫁〉,用傳統儀式當素材;裝置作品現放在台南鹽水田寮台灣詩路、屏東佳冬蕭家老屋和西勢文物館;詩與舞蹈結合,與廖末喜舞蹈劇團跨界演出。

「我帶笠詩社的岩上老師(嚴振興)等人到故鄉走走,離開時,館員建議到後面參觀,於是繞過漂亮的長廊,岩上老師馬上看見我又『嫁』來這裡,冥冥之中有牽引,加上其他兩處都有這首詩,事實上是嫁到下營,其他都是分身。」

耳環仔叮噹搖/在  个耳公邊講出嫁个心情/隻隻金指 含著傳統个情愛/首扼仔落在个左右手/一圈一圈都係祝福/阿爸送  三從四德/阿姑包分  一句話/喚  莫忘祖宗言/雖然蒙等一層濛濛个面紗/  也讀得出/這本沉長个禮數/新娘車背響起嚴肅个落聲/  會珍惜潑出去个這碗水/紙扇輕輕跌落地/阿姆撿起搖清涼/自言自語唸四句/公婆相惜 早供賴仔──〈嫁〉(華文詩改寫為客語詩)

聆聽與詮釋,轉化時空對話

曾參與台南建國電台「童詩欣賞」節目撰稿、創作兒童文學、鄉土教材以及作文班教學,利玉芳多方耕耘童詩的田野。在作文班,利玉芳一邊上課,一邊帶著孩子旁聽;啟發性的教學,讓其時稚齡的女兒也寫下童詩〈大白鵝〉(大胖鵝),無心插柳的詩,甚至成為台東大學兒童文學所的研究對象。利玉芳到市場買菜,碾米廠旁許多老人在泡茶聊天,與父執輩年齡相近,剛好熟識一、兩位,聊著聊著就留下口述歷史,這群下營區的耆老說起南洋當兵(軍伕)、228事件,時代巨輪碾壓著年輕的生命,啟發了她的寫作素材;後來將相關資料交給其中一位長輩的兒子,真誠打動他加入鹽分地帶文藝營的行列。

用閩南語寫詩,匯聚著另一個頻道的抑揚頓挫,她在詩集《燈籠花》(2016)說:「自認多學一種語言就多一分情感,以寫詩來挽留鄉音純粹的情懷,熟悉的地方、生態風景、人情世故等都是我不能捨且樂於捕捉的題材。」

夢是和平e海洋/一隻唔是為著戰爭e大船/DOULOS駛入阮e夢/日頭沈落西/我位船仔頂行入布袋港/暗迷濛e布袋嘴/海產攤已經關店休睏了/原來DOULOS/是一隻忠僕號e冊船/巡視臺灣一輪了後/伊就欲退休/夢會轉彎/DOULOS大船/離開布袋港/停泊高雄港/天光e時/催我愛趕緊去佮伊看看邏邏咧/暗頭仔e海產攤點一葩葩電火/魚仔e目睭照gah生生生──〈夢會轉彎〉

抓住關鍵的「一字入魂」

發表在《笠》詩刊的作品〈貓〉,獲得第17屆(1986)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正獎,並被翻譯成英、日和華文,引介給更多讀者。她與夫婿過去經營的白鵝生態教育農場(註四),偶爾會失蹤一、兩隻白鵝,原因是被野貓抓走,故興起夜晚一探究竟的想法。「對峙的時候,發現牠有肉墊,走路無聲,我的姿勢也一樣,靜悄悄的;貓白天的瞳孔是直的,晚上放大,不時對四周產生懷疑,跟我很像;貓經過魚塭,應該會吃撈起來擺在一旁的死魚吧?可是沒有,繞一圈,向曠野發出一聲鳴叫,這首詩影射貓跟我從敵對到融合。得到正獎是鼓勵也是榮耀,所以鵝被吃掉好幾隻沒關係!」

牠的眼睛就是我遺失的眼睛/牠黑夜裡放大的瞳孔/不是因為四周對牠有了設限和疑懼嗎/貓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黑夜裡輕巧的愛音/不是因為想避免惹起容易浮躁的人嗎/貓的腳步就是我的腳步/原以為貓的哀鳴只是為了饑餓/但我目睹牠在寒冬遍佈魚屍的堤岸/不屑走過 /然後拋給冷漠的曠野一聲鳴叫/發現那是我隱藏已久的聲音──〈貓〉

女兒、妻子、媳婦和母親等角色,在女性生命的轉折中,如何用文字陪伴,成為抒發的出口?

「我沒有這麼強烈的女性思考,就是守婦道這麼簡單,比如說回娘家,母親規定一晚就好,不然鄉下人會講話。有評論提到女性主義,我還摸不懂是什麼,對情慾方面,我交不出比較前衛的東西,比如很多人喜歡〈古蹟修復〉,我去鹽分地帶文藝營看到南鯤鯓廟在整修,覺得自己好像古廟,有人愛護我、撫摸我,有幸福的感覺,被解讀為女性主義,當然社會若對女性有偏見,還是會出面講幾句話。」

驚喜你那疏離我的/遺忘我的/手/在我瘦了的乳房/索求/流連少婦初給時的豐滿/甚且/把歲月殘留的情/拿來裝飾我肚皮上斑剝的孕紋/手啊/整修我的/驚喜你那繾綣的愛──〈古蹟修護〉

埋下伏筆,創造永恆的符號

在笠詩社結識客籍前輩詩人杜潘芳格和羅浪,參加杜潘芳格發起的女鯨詩社,也與日、韓、蒙古的詩友交流,最遠到南美的祕魯、智利、墨西哥參加國際詩歌節。「在國外朗讀客家話,他們聽到聲音、音韻覺得很美,感受不同的味道。」這些揚帆遠洋的旅程,2018年集結成《島嶼的航行 The Voyage of Island:利玉芳漢英西三語詩
集》。母語詩,就像一封封家書,堆疊著最悅耳的和聲,留下地景地貌的片刻容顏。利玉芳想起登在副刊的散文〈無聲〉,描寫父親喉嚨挖一個洞,裝了會發出喇叭聲的鳴叫器……。報紙被高等科同學看見送來,父親特別拿給醫生看,病逝後在皮夾內發現折得整齊的文章,穿越時空的思念,讀來盡是愛意!

正月迎春接福/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收冬時節/達到願望也好/得著平安也好/求來个福  愛還/毛筆將感恩个心/大大字寫到紅紙項/山川毓秀  草木皆春/貴客臨門  春光煥彩/大門口窗仔頂門簾項/宜室宜家  桂馥蘭香/禾埕尾穀倉貼一張五榖豐收/雞棲牛欄豬欄貼一張六畜興旺/灶下傳來廚香百味/甜粄發粄龜粄三牲/借春天一托盤个福氣/收冬就愛做一棚大戲歸還大地──〈還福〉

註釋
註一︰「棟對」為客家建築棟樑底下的對聯,主要目的是提醒後世子孫不要忘祖,是客家廳下傳統建築裝飾的重點。
註二:即五福符。利玉芳〈門紅〉一詩由歌手羅思容譜曲錄唱,呈現濃厚鄉村曲風,收錄於2021年專輯《今本日係馬》。
註三:將自家種植的含笑、夜合、玉蘭、樹蘭、新丁花等放入盤中排列,用素雅的芬芳表現虔誠心意。
註四:傳統客家建築後方的半月形土堆,象徵家業安穩、化育萬物、子孫綿延的風水意義。
註五:過去利玉芳寫作之餘,以夫家舊瓦窯改闢、與夫婿顏壽何一起經營「白鵝生態教育農場」,目前轉型,由子女發展「下營田媽媽鵝鄉園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