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中國國民黨在台南創辦《中華日報》,初期採中、日文並刊模式,龍瑛宗即曾擔任日文版「文藝欄」編輯。該版面曾發表葉石濤、王育德、吳濁流、吳瀛濤及龍瑛宗本人的作品,堪稱戰後初期重要的文學媒體。現在若要追尋這段歷史軌跡,得藉由李瑞騰教授與該報合作、2018年台灣文學館出版的一套四冊「1946年《中華日報》日文版文藝副刊作品集」。這套書分日文「原文校注」與「中文譯注」二卷,每卷各二冊,收錄1946年2月24日至10月24日《中華日報》日文版文藝、文化、家庭三專欄和少部分非專欄的相關詩文。
因政府推行國語文政策,《中華日報》自1946年10月25日起改為只出中文版。1948年在台北設立總社,並且增出北部版。這個模式雖持續甚久,但後來日感艱困,重心終究移回台南總社,原台北總社則改為辦事處。因為在台南印報再送至台北,要近中午才能到訂戶家中,缺乏市場競爭力。《中華日報》北部版主要還是提供給機關團體跟少量家庭訂戶,不像大台南早年幾乎都是該報天下——台南之於《中華日報》,頗似花蓮之於《更生日報》,都是四○年代創立後挺立迄今的地方報。
《中華日報》社方對文藝十分重視,歷任主編如徐蔚忱、林適存、蔡文甫、應平書、吳涵碧、羊憶玫皆認真經營,頗有成績。「華副」一向風格素雅,拒絕浮誇,儼然成為南台灣文壇重鎮。各地讀者今亦可從「中華新聞雲」(https://www.cdns.com.tw),便利取得及閱讀「華副」內容。蔡文甫先生本為汐止中學教師,會從1971年7月起擔任《中華日報》副刊主編,乃是受到當時的社長楚崧秋賞識。直到1992年7月退休前,蔡文甫總共編了21年1個月的「華副」。
雖然在稿費等條件上,皆不如「聯副」、「人間」、「中副」等全國性大報,但他仍然將「華副」經營成為不可忽視的文藝園地,也曾經於1986跟1988年,兩度榮獲行政院新聞局的副刊編輯金鼎獎。很難想像在執編「華副」之前,蔡文甫只有因為編過軍報《戰鋒月刊》而略懂字體跟字號,副刊實務編輯經驗可謂相當薄弱。他只是一名熱愛寫作的教師,跟《中華日報》最長遠的關係就是自1959年3月起兼任汐止特約記者而已。
楚崧秋社長聘他接林適存的位置時,副刊只有一名晚間才來報社的助理,負責處理初審及退稿事宜。彼時沒有電傳可用,蔡文甫要在台北自己發稿、算字數、畫版樣,再由飛機運至台南排印,打好紙型分成南北兩地印刷。他從「華副」的作者變成編者,身分有了巨大轉換;但仍在學校教書到1980年9月退休,所幸編務跟教務兩者不曾相互干
擾。從學校退休後,「皇冠」跟「時報」都曾有意延攬,只是都被蔡文甫婉拒,專心經營自己1978年創辦的「九歌」出版社。21年1個月的「華副」主編生涯,若說有什麼遺憾,應該是自身創作產量,從原本每年可以寫出一部短篇小說集,變成21年間只有在馬各主編「聯副」時發表過一篇一萬字的短篇,無怪乎他說:「自己深切感覺到的,副刊編輯確是謀殺作者最恰當的行業。」
蔡文甫的「華副」主編歷程,留下了不少輝煌事功,舉其要者如下:一、廣邀名家,新闢專欄:「華副」原以刊載小說跟散文為主,蔡文甫任內新闢不少專欄,譬如「我的生活」、「書與我」、「生死邊緣」、「我的另一半」、「我最難忘的人」、「藝文短笛」及紀念《中華日報》創刊三十周年設計之「三十年後的世界」等。出刊後反應良好,再如邀得梁實秋撰「四宜軒雜記」、王鼎鈞撰「人生金丹」(後結集為《開放的人生》)等例,讓「華副」在大報副刊夾擊下,仍然廣受各方矚目,也證明了蔡文甫的約稿功力。
二、副刊專欄,輯印成書:因「我的生活」等專欄反應良好,但報社並無將副刊作品結集出版之先例,故蔡文甫先商請「黎明」印行兩集。等到《我的另一半》由報社直接出版後,連連再版,於是《中華日報》才新成立了出版部,開始將「華副」精彩專欄結集,總數量逾四十種。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九歌」從來沒有出版過「華副」的專欄,可見蔡文甫律己之嚴。
三、廣邀名家,提拔新人:「華副」作者群以名作家及學者為主,但亦樂於拔擢新秀。凡遇來稿,能用即刊,不能用即退回。如果兩周內未收到退稿,大約都會在一至二個月間,以二或三天的頭題發表,並且配上名家插畫,讓作者充滿成就感。此舉特別可以激發新人作家的創作欲望,建立了起他們繼續寫作的信心。《中華日報》雖無海外版,但蔡文甫仍想方設法,在稿費遠不如其他大報的情況下,邀得國外作家及學人賜稿。
四、策畫梁實秋文學獎:梁實秋晚年稿件大多交給「華副」發表,1987年他仙逝後,蔡文甫便與余光中研議,成立全台第一個以作家為名的單獨獎項「梁實秋文學獎」。1988年由《中華日報》社方出資三十萬,配合文建會補助款,以這個獎項紀念文學大師對散文及翻譯的成就,也為台灣文壇積極培育散文創作及翻譯研究的人才。前20屆由《中華日報》舉辦(第13屆因公開招標,由台灣文學協會得標),第21至25屆由九歌文教基金會承辦,2013年起改由台灣師範大學接手。
五、串連南北各地作家,開闢文藝討論空間:「華副」常邀台北文學名家南下開講,兩度舉辦南北作家大會師,適當兼顧在地性跟全國性,讓自己從南台灣文壇重鎮,提升到全台文藝愛好者鎖定園地。「華副」風格固然一向以溫厚著稱,但蔡文甫接編初期,也曾讓副刊成為「論戰園地」。那是1972年6月10到11日,趙友培發表〈我國大學文學教育的前途〉一文,隨後引發38位持各種不同觀點者,在「華副」討論大學體制內的教學,是否該呼應現代文學的蓬勃發展。之後教育部准許大學設立文藝系並公布了「文學院文藝系必修科目表」,報社更於1973年出版專書《大學文學教育論戰集:中文系和文藝系的問題》。「華副」是在歷史的關鍵時刻,主導了大學文學教育論戰,有功於現代文學的向下扎根。
蔡文甫跟大多數台灣的副刊編輯一樣,並未出版專書談自己足以啟發後人的編輯心法。只能從他的自傳中,摘錄一些內容,權充線索:第一,謹遵「稿不離手」原則,蔡文甫副刊編輯工作21年來,從來沒有掉過一篇稿子。第二,副刊編輯不宜介入論戰太深,在正、反兩面意見平衡陳述後,宜適可而止,不要用有限篇幅,作沒有是非對錯的無限辯論。第三,編者是作者跟讀者間的橋樑,時時要尋找有趣的、有意義的好文章,介紹給廣大讀者。副刊不是訓導處,時時教訓別人;副刊也不是教室講堂,為特定的人授課,而是讓各階層的讀者,都能看到自己喜歡的各類型文章。第四,副刊編者不能只憑自己喜好,專刊一些深奧或譁眾取寵的文章,更不能站在台前發號施令。編輯最好在幕後默默地邀請名家,發掘新人,使他們樂意表現才華。由上可以推知:蔡文甫在編輯《中華日報》副刊時,持守的是平易、平實與平衡之心法,正可謂「見其編法,如見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