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只是面具——讀龔華《如果你不曾來過》

2022-02-01
作家
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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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使用代名詞(你、我、他、它、牠、誰),不只是文法學家所慣用的那種借代性效果,一般評論者都會說,這些代名詞都是「面具」,面具有面具的戲劇功能(如中國戲劇的臉譜、日本能劇裡的面具),當然也有它現實裡的偽裝效果、遮蔽作用。

文法學家心目中的代名詞通常用來代替句子中先前提及的名詞(包括名詞片語),這個被替代的名詞叫做先行詞,原來是為了避免這先行詞一再重複出現。譬如說:「每一滴水都有它自己的情義」,「每一滴水」就是先行詞,這句話的主詞,如果不用代名詞「它」就會累贅成「每一滴水都有每一滴水的情義」,後續的詞句可能也會一再出現「每一滴水」、「每一滴水」,累贅而煩心。所以號稱用詞經濟而適切的現代詩,豈能不用「代詞」!

詩人應用的代詞,有的很清楚可以立即辨識,如先賢周夢蝶的〈樹〉中的「你」:「等光與影都成為果子時,/你便怦然憶起昨日了。//那時你底顏貌比元夜還典麗」(《夢蝶全集.還魂草》,頁158),因為題目早就先行標示了樹,讀者容易繞著樹翻飛思緒。但是周夢蝶的詩並不全然有一個昭明的先行詞在詩篇前後出現,如〈九行〉中的「你」出現在第一個字:「你底影子是弓/你以自己拉響自己/拉得很滿,很滿。//每天有太陽從東方搖落/一顆顆金紅的秋之完成/於你風乾了的手中。/為什麼不生出千手千眼來?/既然你有很多很多秋天/很多很多等待搖落的自己。」(《夢蝶全集.還魂草》,頁151)這個「你」底影子是弓,風乾了的手中可以完成秋,彷彿可以生出千手千眼,擁有很多很多秋天,那麼這個「你」所指稱的,到底是何人、何物、何事?或者哪種人生理想、生命藝術,抑或是周行不殆的乾坤天體?給讀者留下極大的冥想空間。

最近讀龔華七十後的《如果你不曾來過》(秀威,2022)詩稿,集名就出現了代詞「你」,這個「你」所指稱的到底是何人、何物、何事?或者哪種人生理想、生命藝術,抑或是周行不殆的乾坤天體?

2015年之前,我一直認為龔華是十足感性的黛玉型詩人,但她當時執意轉離營養學系、外商體系的職場經驗,報考文化大學中文研究所,我其實有些擔心她的體力負荷與知性的駕馭功夫,但她以五年的時間磨成碩論,出版專書《詩人梅新主編《中央副刊》之研究》(文訊,2021),獨見其史料之蒐羅宏富,論述節奏之層層轉進,身在梅新編輯團隊之中猶能超然於團隊之上的娓娓論述,頗有驚豔之喜。2021年底,接讀《如果你不曾來過》詩稿,一番學術洗滌後的清新理路展現在她的輯名安排:輯一「如果你不曾來過」浮現出一些隱晦的身影、一些終極的理想;輯二「輕煙在遠處」則將最貼己的病痛推極到遠處勘探;輯三「時空旅人」,更抽遠自己的視矚,回頭審視一生中的旅站光影;輯四「午後熱浪」卻又拉近距離,感受生活裡的香甜辛辣,雜陳五味;輯五「賞月人語」則擴大了人世間生死的觀察與省思,盡是悼亡的悲憫之作。這五輯詩作的安排與分類,彷彿是生命的回聲與呼應,具全了情意的悸動、知性的靜定與思維。

因此我更相信輯一「如果你不曾來過」的「你」,應該不是文法學家心中簡易的第二人稱代詞。這首輯名、集名的同名詩作〈如果你不曾來過〉,結束於「一輩子了/我寧願也不情願/你不曾來過」的矛盾語,更讓讀者感受那種宿命卻又無可如何的深情,既疼惜又惋惜的奈何不得的情意。

〈如果你不曾來過〉,因為詩中出現「蔗田」、「蔗花」、「五分車」我們會以為是龔華懷念長年生活在新營糖廠的父親、兒童詩家薛林(龔建軍,1923-2013),但卻出現「如果/你不曾來過/誰會懂得什麼叫做虛無」,「終於/駛向遙遠的誓約了/甜甜的暮春裡/我們卻無法彼此相認」,間接否認了這種可能。

你,出現在輯一裡14首中的九首:〈如果你不曾來過〉、〈白色密語〉、〈手套〉、〈那時,我還牽著你〉、〈那時,我總寫著你〉、〈巷口〉、〈未結束的草山故事〉、〈從後現代裡逃亡〉、〈一首跋〉。另外有三首〈冬青樹〉、〈初雪〉、〈港邊〉出現的是女字邊的「妳」,我們可以確認是作者龔華的自我與內在的自己,深層的對話,一如〈告解〉出現的「我」。在這輯中,唯一未出現「代詞」的詩是〈暮色〉。這樣頻繁出現「你」的現象,不曾出現在其他四輯作品中;出現在其他四輯中的「你」,都可以找到原該出現的先行詞——所以,輯一的「你」自有深義,讀《如果你不曾來過》,從輯一開始,不可錯過的,要跟詩人一起回想的,就是這個「你」,非單義,不一定實指,也非不一定實指,可能引觸到讀者心中私密性的另一個「你」,左思右想卻也扣合無間,這是龔華詩的美妙在此展翼。

那年/我還不知道什麼是詩的顏色/……/你穿戴潔白的制服/在暈眩的舞池裡巡航                       ——〈白色密語〉

你從未料到親手包紮的是/組裝又拆解的命運/……/我彷彿看見你的倦容/流落在一個很難對焦的鏡頭裡               ——〈手套〉

夜如斯文的怪獸/輕巧獨行/劃過你名字的銀桂/何以碰撞碎裂/如秋天裡的雪花                    ——〈那時,我總寫著你〉

你曾說/若別離/銀河系的小星球/將瞬間毀滅/……/不經意或刻意/連同一粒離別的火種/殞落自宇宙的/還燃燒著         ——〈巷口〉

只有你/獨自守候那年親自栽種的詩句/在草山的秋陽裡生出更濃密的銀穗/……/只有你/聽得見化石紋路裡脈動的心跳/細訴尚未結束的草山故事                      ——〈未結束的草山故事〉

你的眼睛漸漸閃著湛藍的光采/驚豔泅泳天空的倒影/那涼颼的湖面/明淨而肅穆/彷若我們的歸宿             ——〈從後現代裡逃亡〉

山坡上忍眼看/你薄如灰的身子骨/夾在世紀厚重的詩頁裡/山澗飛霧激越處/未竟的詩句長成松杉                 ——〈一首跋〉

基於此,「你」,在龔華詩中,不只是詩的面具,確確然是不可輕忽的詩的靈魂。

從龔華的「你」,你是否也找到、也念及讓你舒服的磁場、讓你舒服的頻率、讓你舒服的意象、讓你舒服的心靈的那個「你」,非單義,不一定實指,也非不一定實指,專屬於你的那個「你」!

2021年歲末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