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路——讀王定國《夜深人靜的小說家》

2022-02-01
作家
蕭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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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國的《夜深人靜的小說家》,是一本收錄過往被選入「年度小說選」的八篇,加上近作(2021.8)一篇的短篇小說合集。雖說是舊作與新作的合集,卻應視為王定國的重要之作。因為九篇小說以時間歷程,完整呈現了王定國的創作意志,與小說核心主題。如王定國曾在《那麼熱,那麼冷》接受初安民訪談說的,印證了一個作家的誕生:「是走過了多麼漫長的歧路才忽然來到書店呈現在你的面前」。

漫長歧路與陰影:那非寫不可的

小說家王定國的漫長歧路是什麼?如果將九篇小說原先發表的時間,放入王定國的創作歷程,我想可以這樣回答:王定國的寫作本身便是一場對抗「停筆」焦慮的寫作,換成張愛玲式說法,「停筆」,而且是「停小說之筆」,便是王定國生命的惘惘威脅。檢視小說集的發表時間:第一,二篇〈櫻花〉與〈苦花〉,原出於《沙戲》(2004),而《沙戲》之前,王定國已然中斷了十餘年的小說創作;好不容易起筆了,《沙戲》後竟又停筆近十年,直自《那麼熱,那麼冷》(2013),在那幾乎不可能的沙漏倒數之年,王定國終於緊握小說之筆,從短篇、中篇到長篇,如與時間對戰,才有被選入年度小說選的第三到八篇:〈那麼熱,那麼冷〉、〈妖精〉、〈斷層〉、〈訪友未遇〉、〈生之半途〉、〈噎告〉諸作。最後一篇〈厭世半小時〉,則是唯一尚未收錄於小說選的近作,王定國在序文自言所以收入,是想留下罹患嚴重眼疾之事,因此意欲「擠入」諸作,來象徵奮力一搏的勇氣――可以想像,前有埋伏後有追兵,停筆威脅又至,雖然威脅的另一面,王定國明明已是一位擘創事業有成的建築企業家。

是以若現實成就未能安王定國心魂,甚至要驅迫他以夜深中的苦苦追寫來贖回時光,我們便必須發問了:為何一定要寫?當小說家走過漫長的歧路來到我們面前,那非寫、非說不可的東西是什麼?

現實的背面,一個人的失敗與光榮

《那麼熱,那麼冷》書末訪談稿中,曾有兩個「王定國事件」讓我印象深刻:一是小說家十歲時曾強烈想要一個竹製的存錢筒,但根本沒有零用錢可存可買,可是小王定國想要想到瘋狂,甚至當了小偷去偷竹竿,卻被逮住了。事後王定國想起,當時想要存到裡面的,應該是一種比硬幣還小,可以從心裡掏出來又丟進去的神祕東西吧,但現實不可得。第二是,王定國出社會後,因為喜歡文學,盤下了當時要關門的陽光小集書店的書自售,卻在一次出身名門富家的女朋友(如今妻子)的醫生哥哥拜訪中,顯露窮酸窘狀,送走女友大哥後,青年王定國心裡大哭。我以為兩樁事件如命運顯影,已然讓王定國的小說寫作,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他據此凝視自己,也觀看世界。現代人必須追逐成功與光榮,然而他想寫的是,在成功與光榮的追逐背後,那些失格的人與生活,他想寫當我們被巨大社會框架撐張起來後,那些再也說不出口的話。

那些說不口的話通常從純真愛情開始。如〈櫻花〉男主角張斯林,是一位畢業不久就結婚的牙醫,因為岳父贈與了一棟帶宅院的診所,從資本社會眼光看,他的婚姻是一項令人稱羨的投資,那不銹鋼鏡面招牌的閃光一如他大好的前途,但平步青雲的安穩,終於被一位年輕女孩打破,如翻閱孤寂牢籠,他與女孩在京都的櫻花燦放下戀愛了。戀情很快地傳到妻子耳中,原本意欲為愛情抗辯的他,一瞥見窗外招牌閃光很快便退縮了。為繼續見面,女孩喬裝病人看診來到他面前,但一次次被器械強行撐張的嘴,總是無法將話語說得清楚完整。終究在閃金招牌前,愛情只如一季花期脆弱,女孩自殺了。死訊傳來,張斯林想起女孩一次次被強行撐開,如掙扎重複訴說的愛情、愛情……之嘴型,只能嚎啕大哭。

以愛情起,怎會以哭聲的懊悔終?如此疑問至〈苦花〉,更是一片荒涼景象了:男主角方先生的妻子因他的外遇而跳樓,妻子的跳樓又讓女兒遠走他鄉,被孤立的方先生從此喜歡上山溪釣,可以想像,那纖細釣線拋出,便如他與世界的脆弱連結,傳達著孤獨的痛苦。一日方先生又去溪釣,黑夜中竟看到一隻原應生存在高海拔,卻困在眼前石縫的苦花魚,立即不避艱險地跋涉想要挽救――苦花魚及石縫,不就是被孤立的自己,以及那受困不得動彈的生活?但挽救不成,自己卻溺水而死。屍體浮出,當檢察官以自殺結案,已成一縷幽魂的他,仍致力說著無法被接收的話:我不是自殺,只是想解救那隻受困的苦花魚。

只是想解救那隻受困的苦花魚……

是的,「企業家王定國」站在光榮與成就的明面,但因為那隻受困的苦花魚,「小說家王定國」選擇站在暗面,也因此看到了種種人生面目的不堪。然而直至2013年,隨著時間沙漏下的不再停筆,王定國的筆力才大幅移動了:雖仍一貫書寫人生暗面,卻不僅止於揭露孤獨生活,而是從那些人生石縫的受困處,追問困局的何以致之?如〈那麼熱,那麼冷〉,透過男主角蔡紫式的生活,王定國從一個偶然間被打開的傷口寫出了欲望的受挫,而欲望的受挫,又牽連出一整個人生的追求,接著異化為操控的意志,終於帶來一家之內的關係創傷;至於〈妖精〉與〈斷層〉,那些曾經純真的愛情,早被婚內與婚外的疆界,消蝕為一場場權力爭鬥,至老至死方休。愛情盡頭,不自由枷鎖一樣的人生。

是的,不是被棄,而是愛的能力喪失,才是王定國愛情書寫的用心。

小說家追寫至此,深沉暗夜似已透出一線曙光,但王定國仍繼續與時間對戰,且在愛情戰區,越戰越深。從〈訪友未遇〉、〈生之半途〉到〈噎告〉,或是不明妻子何以要離去的丈夫,或是害怕丈夫將棄己而去的妻子,或是想愛卻不可得的喑啞殘疾之人,在一段段關係嘎然而止的受困石縫處,流淚、痛恨或懊悔都不夠,他/她們還得返回關係的斷裂處,去理解、原諒,甚至鑄造新的景觀,在自己與他人之間。如王定國的前一本小說:《神來的時候》(2019),書名所之,暗黑枷鎖一點一點地消融於晨曦,文字也時現輕盈,甚至幽默。

也許這樣的蠢

靜美文字與憂傷內蘊依然,整本小說集,是以創作時間軸顯現的王定國本格之作,篇篇精美。但我最喜歡的是最後一篇〈厭世半小時〉,這是一則滲入命運悲感的「錯過愛情」的故事:即使相愛的人們抵禦了生命創痕,千山萬水尋到彼此,但那將要相會相守的最後一哩路,一個不測,依然散了。愛是脆弱。然而散了之後,那留在世間的人卻可以不散,一天一天,如百米衝刺跨過障礙欄,努力為所愛的人示範堅強不要倒下,雖然心痛得幾乎要死。雖然知道這樣很蠢。

但也許這樣的蠢,才是生命,才像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