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漢辰屏東人,1965年生,2020年以56歲盛年辭世。他一生為故鄉、為文學做了很多事:長期創作小說,紀錄山川人文。不但屏東人不會忘記他,台灣文學史也會留下他走過的深刻痕跡。
2006年與漢辰相識於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他來自更南邊的屏東,我來自距離還要遠的台北;世界這麼大,族群這麼多,能相遇於皆非出生地的台南府城,不能不說「真正有緣」。冥冥中牽起這條緣線的,該是「台灣文學」吧,當時文學院裡一門新興學科。
與其他應屆畢業大學生不同,世新畢業的他已有十多年地方記者資歷,發表不少小說,得過文學獎項。漢辰身材魁梧,兩眼炯炯有神。我自己待過媒體,一見「同行」來校倍感親切。名義上雖為師生,心理上交接上只當是朋友或同行。
但我們在台南交集的時間不長。他進來不久,我便從成大轉職台北教育大學。但聯繫並未中斷,2009年還掛名當他碩士論文指導。說「掛名」並未誇張:他百忙中完成碩論:《重建台灣殖民記憶:葉石濤小說特質探究》並順利通過口試,一個字也沒麻煩誰去「指導」過。其實那幾年,若論「葉石濤研究」,成大台文所沒有哪個研究生,精神上身體上比他更接近葉老──有段時間他是葉老貼身護衛兼司機;每周從屏東到成大路上,先經左營勝利路葉宅,接了在成大講授台灣文學的國寶級小說家,上完課再照顧葉老從台南回左營。雖未曾問過他本人,但我猜他因葉老才進成大:該不是為學問而是創作,才踏入學院門牆的。想像接送之間,他們一老一少談笑聊天的美好畫面。不分教室內外,不在乎理論或實踐,一代一代文學傳承,不就該像這般渾然而天成嗎?
★豐富多樣,小說成就亮眼
寫作橫跨各種文類,在小說一類用力最深,成就也最高。
35歲開始寫小說,55歲推出最後一部短篇集《海枯的那天》。20年間獲獎無數,長篇短篇都有。他寫《記憶之都》(長篇),寫《封城之日》(第一部短篇),寫《回家》(惟一中篇),一長一中加五部短篇,至少七部小說書出版。
讓人吃驚的是,無論寫實或虛構的主題內容,小說書名似乎後來都化做準確兌現的預言。文學之神似乎在他身上呈現「先知」的精神特質,例如前述《海枯的那天》。從小說家個別成就來看,當代文壇,長、中、短篇都寫,質與量皆不差的不算多。而漢辰小說的獨特性,更在鮮明的南台灣地景與山海,以及一般不太敢正視的「死亡」主題。這兩項文學特徵,已足讓他在台灣文學史穩穩地占有一席之地。
郭漢辰《封城之日》2006年推出時還沒進成大,這是他第一部小說集。有著十餘年記者資歷,白天跑新聞,晚上一肚子故事憋不住要對外發表。他說:「我在小說裡議論著生死種種,冷看命運狂飆無所不在的變化,想像任何一個人如果邂逅生命的最終,會有怎樣的哭哭笑笑……」。 序言題目:「我的靈魂在這個城鎮溜達」,格外顯露主題的象徵性。
死亡常是他的小說主題,以故事訴說人類的生死極限。
小說家具有過人的想像力,擅長在現實世界加入荒誕色彩。短篇集《剝離人》,一場場如真似幻的情境向讀者撲面襲來:他走在離家不遠的路上,撿拾到自己遊走的靈魂、一隻滴著血的小腿,半條正在逃命的斷舌。他悲觀地認定:我們身上所有,註定都將被命運「剝離」,一路走來將一路失去。
他也擅長以樸實文字刻畫細膩感情。第四部和第五部短篇看得出規畫用心:前者書名《南方之城的十二位女子》,背景是高雄;人物有加工區藍領、有白衣天使、有白色恐怖受難者、有清潔工。她們在大都會一角,承受各種苦難艱辛。第五部《海枯的那天》同樣時代背景,刻畫12位男子的生命樣貌;他們在山林港邊在都市角落,經歷歲月摧折與磨難。
★記錄屏東,守護山川人文
台灣小說家雖多,像郭漢辰這樣對地方文史了解透徹的很少。與都會型作家不同,他對當地小鎮、鐵道、公路旅行,如數家珍。民生報結束,他將全部心力放在深耕地方山川與人文,挖掘在地文化精神。短短十年,出書超過20本。他《沿著山的光影》結合自然地景與族群文化,勾勒當地人文風景線完整輪廓。
他是《走在南風裡的人》,接合屏東地誌與個人生命經驗;以道路景觀延伸匯合。他是《揹山的人》,關注八八風災後偏遠山林如何重建;作為文字記錄者,持續幾年深入莫拉克四大災區,透過訪談、資料收集,寫出災後人們如何學習與山林相處;寫出歷經災劫,山民穿走於生死的苦難故事。
他是屏東「阿緱文學會」執行長,在地方文學推廣扮演重要角色。後來體力漸差,對高屏溪以南的文史保存依然盡心盡力。他唱著《人與樹的歲月之歌──漫遊屏東勝利、崇仁眷村》。書名真是好,透過老樹輝煌與滄桑,用文字留下時光痕跡。
他更為屏東文化人寫採訪稿,有單一人物傳記,如:《滿州民謠舵手:鍾明昆傳記》,有集合成書的文化人物採訪,如:《屏東瑰寶:10雙守護文化資產的巧手》,紀錄縣內十位大師級藝術家。他埋首書寫辛苦接案,爭取的資源全部投注屏東文學與文化。曾為文化局主編《屏東文學青少年讀本:散文卷》,為家鄉散播文學種籽。劉克襄說他:「深耕地方文化脈絡,就彷彿那座鵝鑾鼻燈塔,鎮日照耀著屏東這塊土地」。的確,沒看見哪個作家為自己家鄉,在這麼短時間裡一口氣做這麼多事的。套用朱宥勳寫鍾肇政句型:如果文學有神的話,郭漢辰就是文學之神送給屏東文學文化的大禮。屏東人何其有幸,曾經擁有這位全心為文學奉獻、將全部生命貢獻給地方文化、質樸又溫暖的詩人兼小說家。
★詩是日誌,紀錄個人群體面貌
生平第一本書是詩集,最後也是——文學事業以詩集始,以詩集終。整體來看,彷彿用詩集織成一塊布,把全部小說、散文、報導作品共二十餘部合為一捆,詩意地包裹起來。
郭漢辰寫詩我到很晚才知道。只當他小說家,發現他早在1996年就印行詩集:《地球每天帶著一點遺憾在轉動》,趕緊四處搜尋,幸運在網路買到一本。收書當時翻開一看,再度大吃一驚,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第一部詩集第一頁「卷頭詩」,詩題就叫〈遺書〉。他寫道:「……我笑了笑對那些詩說/就把詩當成是自己一生的/遺書吧!」這表示二十多年前已預知最後一本也會是詩集嗎?
出書這年30歲。他從19歲開始寫詩,也就是高中、大學到初入社會的人生階段。或許與生俱來的憂鬱基因,讓他在文學起步就預知「地球每天帶著一點遺憾在轉動」。
2020年推出全新詩集與前書一樣,集合十年間的詩創作。原來在忙碌寫著小說、採訪、文史調查之餘,他並未停下寫詩的筆。翻閱著詩集三校稿,被詩集第三卷的三首詩深深感動著。這是分別寫給前輩作家鍾理和、陳冠學、葉石濤的詩:隔著時空,隔著生死,與他們一一對話。尤其讀第一首,寫他「夜探鍾理和紀念館」的〈如果黑暗的盡頭有光亮〉一詩。
只要稍微熟悉鍾理和生平的人,難免不像我一樣,未能讀完一整首詩,眼淚已掉得無法停止:
……如果黑暗的盡頭有光亮
那一定是你正用發抖的手
緊緊握著流淚的短燭
在那個失去所有光源的夜黑
你苦苦追尋畢生的夢想
四周卻狼立狠狠吃咬你的貧苦
聽不見肺葉大力喘息的聲音……
若非深刻感同身受南方寫作人的悲哀,不能完成如此感人詩篇。此詩獲2007年高雄打狗文學獎新詩首獎。仔細算,2007年是詩人進成大第二年。當然不會延至此時,才首度探訪紀念館,然而必是文學醞釀已成熟圓滿,才瓜熟蒂落而成詩的吧。
也許為採訪,也許到研究所之後大量閱讀鄉前輩作品。這三首詩集合一處,使得這部詩集意義非凡,閃閃發光。此時發現三位前輩作家,除了鍾理和早已辭世,陳冠學與葉石濤,漢辰皆在他們辭世之前執弟子之禮,或請益或採訪,有著深厚情感。因鄉情,因獻身文學一點心意相通,才能在他們辭世或病痛之際,自然地流露傷痛,留下動人詩篇。
鍾理和、陳冠學、葉石濤是南台灣最重要文學家,或居屏東或住高雄。正是他們的存在,豐盈文學思想與創作,聯合而成南台灣美麗山川與人文風景。漢辰前後兩詩集創作時間不同,吸取南方文學養分程度也不同。讀完這部《詩日誌》,深深感到詩人小說家這些年在家鄉耕耘,發光發熱,已然站到三位文學家身邊。與他們一樣,以奉獻文學的精神與創作,一起化為南台灣美麗的人文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