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夏夏未把《傍晚五點十五分》定調為飲食文學,出版文案也不以此宣傳,但讀者閱讀時,很難不聯想到諸多飲食文學作品。單以篇名來看,全書34個篇名,帶有食物名稱或烹飪動作的就占了20個,另有一則〈構成一條街的必要條件〉,其實是講述台北市同安街的美食地圖,而書名所指「傍晚五點十五分」,更是夏夏家準備晚餐的時刻。
然而,這本散文集又與印象中的飲食文學不太一樣,不寓文化觀察、社會習俗於吃喝行為之中,也未融感官層次、心理感覺於美味裡頭。不談掌故源流,只寫每種食物的製作、採買與懷想中的味道;也不獵奇,筆下食物都是家常小吃,平凡易見。夏夏寫的是日常吃食,是她的日常,柴米油鹽之外加上針藥,構成每個一天。沒有家宴與國宴,只與家人吃食,偶有朋友聚餐。主題內容那麼日常,食物材料那麼家常,卻好像幾個和弦就彈奏出來的樂曲,簡單卻又好聽。
有幾篇甚至直接以食物為篇名,但對食物著墨不多,或者主題與篇名關係不深。如〈飯糰〉,寫的是高中音樂班的校園回憶,並連結到老師口中爆料的超級綁架案。與飯糰的唯一扣合,僅在於文章尾端,對於校門口對面飯糰攤子的美味記憶,以及飯糰餡料層層包覆之下,一如青春歲月回味的象徵意義。
〈香蕉〉把篇名藏得更緊。這篇寫照顧一家老小的心境,以及面對外界眼光的心理建設,香蕉出現在文章中,只因為是幼兒的副食品,也是祖孫共同喜愛的食物,與香蕉相關的片段僅雲淡風輕寥寥幾行閃過去。但篇名如此訂定,似有意以食物貫串系列寫作,以食物的滋味比喻生命的況味。
飲食書寫,範圍可大可小,小到日常,小到寫出小日子,最難。小說與電影都一樣。電影不乏藉由飯局推動情節,有時只是一桌人嘰嘰喳喳,沒有其他動作,卻也因此表現出成員的位階關係、個人性情或話題。但也有默默吃飯,沒有對白,沒有互動的吃飯鏡頭,最有名如侯孝賢《悲情城市》,劇中吃飯鏡頭特別多,不是交際應酬,不是飯局喬事,就只是家人圍在桌前吃飯,平凡的一餐。往往在發生一些事情後,就有家人圍在飯桌吃飯的畫面,全片就在家人圍桌吃飯的兩分鐘長鏡頭中結束,簡單平凡到讓影評人醉心。
同樣吃飯,成員未必相同,《悲情城市》最後那一幕,飯仍然在吃,原先共食者多已不在,死的死,被捕的被捕,桌前只剩老的、小的,另一人正值壯年但已瘋了。悲情城市中悲情的一家。
然而再悲情,飯還是得吃,吃飯,就是日常,就是真實生活。侯導鏡頭不動,呈現最平常的日常。
「傍晚五點十五分」就是夏夏做飯照顧家人的日常,承受心理壓力,累而苦。苦字,多次出現在書裡。食物若有苦味,如何去苦回甘?而人生的苦,如何轉化?例如啤酒,酒味放久會苦,夏夏的實驗心得是:「為品嘗最新鮮的一刻,就得趁著苦樂摻雜時,毫不猶豫,大口喝下。」寫竹筍煮出來苦不堪言,直到發現祕訣:冷水煮筍,連煮兩次。由此得出結論:「第一次苦,就再來一次,第二次就沒這麼苦了。」說到苦瓜,坊間多去苦味的偏方但她「多年後已體悟到,苦味從來去不淨,也不用去淨。」
以上話語,均置於末段,未及敘說任何生活領悟,但這些由飲食延伸出來的意涵,不難意會。
多篇雖然以食物為軸,串起內容,但意不在吃吃喝喝。夏夏善於寫物,以物引領出一番情意、一些生命片段,食物不過是物的一種。夏夏曾表示,想為家中之物寫文章,從〈指甲〉一篇看來,此中技法夏夏應該駕輕就熟。小小一片指甲,可以延伸出四千字散文,深得詠物手法之神髓。
若把《傍晚五點十五分》視為長篇小說,那麼第一篇章第一段即已破題定調。他們的結婚登記日定於勞動節,一個當然假日,不需請假。省下來的休假,可為父親緊急送醫時用。全書以照顧失智的父親為主軸,兼顧家計、一夫一子,每天重複的日常流程不外乎為父親準備吃食、打針、量血壓、梳洗、剪指甲等。在灰暗中有時閃動著正向念想的微光。本書首篇〈三場葬禮和一場(沒有舉行的)婚禮〉敘述,相對於許多婚禮的繁瑣鋪張,她的結婚日,帶著失智的父親當見證人,且如篇名所示,之前短期內經歷三次葬禮,已無餘力張羅婚禮,兩個月後補辦儀式,復有波折。哪個新娘子不盼望隆重豪華的婚禮,然而礙於現實,無法實現,自有遺憾,但遺憾之外,夏夏另有所感:「有時,回想起我們的婚禮,簡短、深刻,衷心覺得這正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婚禮。」
此外,夏夏也寫道,因為父親失智,她在長照路上吃盡苦頭,但也感謝失智,讓父親很快遺忘不久前彼此的衝突不快。這些思緒流轉激盪,偶爾閃出正念,多少有點苦中思樂的意思。
就像傷逝是本書主題,母親過世,父親失智,但另一方面孩子正漸成長。一個日漸枯萎,一個日漸開放,一正一反,一張一弛,對生命的微妙感受流瀉於全書,但語調平和而不傷怨
這是夏夏第一本散文集。先前夏夏以小說與詩等形式寫作,還能以象徵比喻手法包藏傷口,而這樣的創作方式,在一次對談中,她認為:「像是繞著一座巨大的祕密花園,有意無意地錯過入口。也嘗試用不同的創作方式去更靠近花園的核心,雖然每次的接近都和卡夫卡筆下的土地測量員K一樣徒勞。」如今出之以散文形式,將自己和家庭相處的摩擦與磨合、甘甜與苦澀等諸般情緒,直接敘述正面對決。然而終究頗有保留,全書以父女關係為主,以父親失智為苦惱源頭,對於來自家庭的傷,來自成長過程跌撞的傷,不多細寫。在另一次訪談中,夏夏提及「傷口隱蔽性」的經驗──她四、五歲時,全家睡在同個房間,小孩則睡地板。某夜,小孩睡著後,母親摸黑偷看電視,她躺在地板上瞄到一個電視廣告,小朋友的手被一群怪物持武器切開出一個洞,那些怪物就跑進他的手裡面。她嚇壞了,不敢出聲,把被子蓋過頭,包緊自己。「那時候開始,受傷對我來說就有種禁忌感,從小到大受傷我都自理,因為不知道怎麼去討論。」
隨著寫作進展,漸漸釋放緊覆的心事,逐步觸及心靈裡祕密花園的核心,夏夏這本新作跨出了小小一步,心情很沉重,步法卻很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