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傳誦千古的希臘史詩《奧德塞》(Odessey)最精彩處,不止是奧德塞斯(Odysseus)海上十年飄泊,原鄉的堅持與返家的渴望,更辛酸的是留在綺色佳的妻子佩理洛佩(Penelope),苦守皇宮20年等他回來。頭十年是奧德塞斯攻打特洛埃的英雄事蹟,木馬屠城,啟航凱旋返國,後十年是迷航飄流在地中海,佩涅洛佩卻要應付眾多不懷好意欲想侵占家產的求婚者,他們上門霸居宮殿,要求婚娶。佩涅洛佩堅信丈夫一定回來,為了拒絕貴族子弟們的求婚要求,委曲求全,提出先要為奧德塞斯父親織一塊裹屍壽衣,在去世下葬時用。她白天紡織,晚上拆線,拖延了三年,直到被侍女出賣洩露,此計不通。
古代農業社會男耕女織,唧唧復唧唧,札札弄機杼,婦女一生幾乎都在織布機前度過。希臘婦人更負責紡織一家大小穿著所需的布料,織一塊精緻圖案的完整布匹往往需時一年。紡織本就是成果緩慢的工程,白居易〈繚綾〉詩有「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之句,就是說機杼札札千聲裡,織出來的綾緞還不滿一尺。所以佩涅洛佩時織時拆,費時耗日,也算正常,未被求婚者懷疑。這批紈袴子弟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所以不疑,是基於對藝術觀念的尊重。一件藝品的完成,不止是產品,而是工作者面臨的挑戰,在過程中不斷搏鬥、設計、創造、修改、轉折、再創新、直到滿意,此中甘苦,如寫詩,不足為外人道。
詩人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擇詞造句,審慎籌設,就像紡紗織布,經緯區宇,彌綸彝憲。琹川以心觀物,萬物有情,心的風景一旦催動,百花鋪陳,千嬌百媚,春來鳥語花香,夏至蟬鳴響徹,一年四季,織了又拆,拆了又織,轉動萬花筒般的七彩織錦。她說:「眼睛經過 又回眸/經過 眼睛喚住了心/解讀一朵花的唇語……//眼睛看到的一朵花說它根本不存在/而空枝上凋逝的影說它曾經美麗過」(〈被一朵花召喚〉)。花的唇語就是花開花落的言語,輕聲細語,落地無聲。賞花人以眼留心,用心觀物,珍惜現在,回眸再看,依依不捨,方知過往不會磨滅,一切的曾經,都美麗過,因心的憶取而存在。人的青春,也是花的青春,花鳥依然在人間,不斷的擬人句法裡,真是一場熱鬧的「花嫁」:「鑼鼓敲在三月的夢裡/水流映著花影載歌載舞/新嫁娘坐在綺窗前/描畫著遠山翠黛以及嫣紅春色/忽地 門外唱起了桃夭之歌/女子緩緩起身/一襲繁花織錦便嘩啦啦地流向四季」(〈花嫁〉);「藍鵲群聚密林深處聒噪地商議/油桐樹上的紅嘴黑鵯急急呼叫著/白耳畫眉卻好整以暇地吹著口哨/清亮的童音於櫻木新葉間跳躍著」(〈霧中鳥聲〉)
這些風趣俏皮的句子,還包括有魂不守舍的相思鳥,多聊八卦的鸚鵡,太陽鳥道貌岸然,灰鴿頹廢,文鳥矜持,不甘寂寞的金絲雀:「二樓的相思鳥胸口著了火/從早到晚自言自語魂不守舍/隔壁的鸚鵡們愛聊八卦/尖銳聲音在每一扇玻璃間拉鋸/太陽鳥住樓下倒是很淡定/一副哲學家模樣冷眼旁觀/個頭最大的鴿子縮著身/以頹廢的灰影背對整個世界/至於三樓的文鳥話不多/但興起時也會哼個三兩句/對面金絲雀常在午后引吭高歌/得意地炫耀牠的九轉花腔絕活」(〈鳥公寓〉)
這就是琹川在時光歲月紡織起來的世界,任串串紫紅蝶花,依序展翅,成為一張時光花毯。
二
寫詩如織錦,蘊含詩人心境,欲言又止,若顯若晦,不斷出現在明、隱喻裡,顯示出詩人生命體驗的起伏衝擊。琹川的詩不是風花雪月,相反,她經常藉花草抒情,流露出一種人生感悟。吾師施友忠先生有「二度和諧」(Second Harmony)之說,指出「詩人的心境,只有在他的詩篇內可以看到。所以二度和諧,最後總是指詩章的性質或風格而言。這種心境或詩境,並非空中樓閣,而是植根於實在世界之中,同時卻也超越了實在世界。」(施友忠,《二度和諧及其他》,台北:聯經,1976)。施先生繼舉《聖經》新約「浪子回家」典故與禪宗「老僧三十年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故事,指出生命由迷而悟的過程。這過程具備有三層經驗──浪子離家前與返家後,或是禪師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後,見山水是山水的兩層(即第一層和第三層)經驗看似相同,實有天淵之別,因中間隔了第二層的鍛練覺醒。現象世界與本體世界本無了別,二者之中所呈現的表面差異,已因中間鍛練階段(非山非水)作為橋梁,使二者合而為一。但這種境界太否定消極,僅能是一座橋梁讓我們跨越,晶瑩透澈連接起感官世界與心靈世界,視為一體,達到詩人第二和諧的境界。
且以琹川〈羽化〉及梁蟬衣〉兩詩申論,資料顯示,蟬的幼蟲在地下要度過五年到十年時光,先後經過五、六次蛻皮,到了第五次在地底泥土蛻皮後,才會在晚上悄悄爬出來攀上附近樹枝,在樹上作第六次也就是最後一次的蛻變,叫做蟬蛻。蟬蛻時不能受到干擾,不然翅膀就不會發育自然生長,導致一生不能飛翔。儘管在地底常留數年,它的生命只有短促幾週,主要為了交配繁殖。
就像二度和諧的第一層,是序曲或是終章,琹川描述蛻變過程是三年、五年(甚至17年)。每次金蟬脫殻都是痛苦,鍛練出一身堅強剛毅身軀。一旦九轉丹成,飛上枝頭,「在璀璨而短暫的時光裡/唧唧急急尋求相契伴侶/圓滿 知了此生」(〈羽化〉)。最後三句利用修辭學的擬聲法(onomatopoeia),把蟬鳴唧唧、急急、知了(其實也是紡織的聲音)來描繪生命在短暫時光裡,急促尋找相契伴侶的任務,以便「知了」此生。其實那哪能知了便知了?當時知了,見山是山,原來不知,見山非山,後來再知,見山仍是山,卻非原先的山或是原先的知了。
所以在〈蟬衣〉一詩:「六度蛻身之後/羽化的本尊已然高踞枝頭/昂昂烈烈地引吭高歌/只餘一隻隻空了的蟬衣/靜靜掛在櫻木上/有如入定的老僧」這些羽化後高踞枝頭引吭高歌的本尊,應不是本來面目的本尊吧?那麼褪下蟬衣的分身,昂昂烈烈迎接美麗新世界,應該就是見山非山的第二層鍛練吧?難道靜靜掛在櫻木上一隻隻空殻蟬衣。就是有如入定老僧二度和諧的感悟?
三
琹川曾有佳句「故事不一定聽得到花開的聲音」,也許就是克羅齊所謂美學的距離吧?她有兩首夜晚的詩,我非常喜歡,一首描述夜晚的海:「在暗夜裡/在浪尖上/有什麼消逝了/又有什麼被翻出/海的節奏依舊/人的悲喜很輕/輕如夜花的開落」(〈假期〉)。
另一首就是「故事不一定聽得到花開的聲音」在靜夜燈火裡:「羅列的燈火 閃爍著/無非喜怒哀樂的紅塵/故事不一定聽得到花開的聲音/燈亮了又熄/唯有星子靜靜地升起」(〈靜夜〉)
這種雲淡風輕的生命感悟,讓我又想起施師指出,二度和諧並不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圭臬,它最適用的詩類就是抒情詩,其品質也包括了無機心、自然、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的境界,「能修到二度和諧境界者,一定恢宏廓大,恬靜淡泊,悠然超出物外。」
真的真的,人的悲喜很輕,輕如夜花的開落,燈亮了又熄,唯有星子靜靜地升起。
不也就是二度和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