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腳步無形無影,卻在大地、人世留下難以磨滅的刻痕。一道一道或淺或深的刻痕,成就了後人緬懷追想的古事古蹟。周遠馨《于闐太子》以五代後期、北宋初期于闐國王尉遲輸羅為主要人物,描述他從幼年以太子身分留學敦煌,長成後返回于闐,繼位為王,勵精圖治,為國家領土及佛教信仰努力抗敵,最後戰死沙場的故事。當時的于闐,是一個富庶小國,漢化甚深,據說首都建築猶如長安城的縮影,小說章節標題「西域小唐朝」一詞,足以表述于闐國接受中原文化浸染至深的景況。于闐雖是小國,卻有千年歷史,也是信奉佛教極為虔誠的國度。現今敦煌莫高窟留下的于闐王、后供養像,見證了佛教做為全國上下精神信仰的盛況。
小說形塑的尉遲輸羅,是一位性情真摯、潛心信佛、冷靜睿智、通曉大局的領袖人物。小時率真的孩童,長成認真負責的王儲。他真誠對待幼少時結識的好友慕容懷恩,借助慕容懷恩的長才,重用使之成為一國大將,彼此忠誠扶持。他為了幫助表妹曹文殊逃離和親遠嫁的命運,寧可違背自己心意,接受政治聯姻的太子妃,同時又提出李代桃僵的方式:表妹不必遠嫁,但讓出郡主名分,由府中頭牌舞伎頂替出嫁,以兼顧和親結盟的目的。因這次如期結盟,後來與敵國大戰,也才能獲得盟軍援助。曹文殊則從此得以維持獨立本色,成為百人女兵隊的領導人,協助國王盡力抗敵,並成為國王身邊的摯友。尉遲輸羅深知自己身分所伴隨的責任、義務,私心雖有所愛,卻不沉溺於一己之愛,而能化小愛為大愛。他冷靜觀察時勢,懂得把握商機與軍情,為國家營造有利的局面。他率隊出使中原,面見宋帝趙匡胤,不卑不亢,同時觀察商機,安排貿易路線與據點,為國家的發展綢繆布置。他卻也非完人,對一心一意敬愛他的太子妃,未免有些許虧欠。他也過於輕忽肉身的脆弱,戰場上不顧自己的傷勢,只求一鼓作氣,趕走強敵,終致傷重不治。他的一生,展現王者氣度的同時,也表露了性情的長短得失,有高高在上的尊貴氣,也有平凡親和的一面。
小說如此塑造他的為人,依憑的應該不全是史料,更多的當是作者的擬想、揣度,但作者的擬想、揣度,也並非天馬行空,毫無根據,因為即使史料不全,他在位時期留下的政績、文物,總還有蛛絲馬跡可尋——歷史小說寫作之難,在於須事先大量閱讀,消化史料,然後寫作過程又須依傍史實,雖然不反對想像虛構,卻不能隨意編造,歪曲已知的歷史事實。作者序文中提到,她曾經四度穿越河西走廊,三入新疆,閱讀文獻書籍既多又雜又廣,研究過程長達七年。這樣的準備工夫,並非一般小說寫作常態,如果不是有興趣,有意願,如此耗力費時的寫作過程,簡直吃力不討好!歷史小說的生產如此困難,這部佳構的誕生可謂彌足珍貴!當然,小說之所以吸引人,並不在於歷史資料有多豐富,而在於它特有的藝術魅力。小說中的尉遲輸羅,不僅僅是歷史材料裡面的太子、國王,而是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人物。小說的描述,著重於他留學敦煌的生活點滴,藉由生活點滴,呈現一顆溫暖的心、包容廣大的胸襟、冷靜闊達的理智,人物形象始能鮮活生動。小說也透過他出使汴京,面見趙匡胤的機會,顯示了他縱觀時局,洞察現實情勢的聰慧,且經由他的觀察,側寫了宋室江山的處境與為難。於是,小說不僅寫了于闐,也寫了宋朝,不僅寫了歷史,也寫了政治。
政治的詭譎多變、冷酷無情,在小說中雖非主調,卻在有意無意之處展露無遺。身為太子、國王的尉遲輸羅,必要時得狠下心來執行鐵血手腕,人情、親情、愛情,都只能暫時捨棄,這是政治場上無情的一面。更為無情且無奈的是,許多人的人生軌道,往往遭到突如其來、不可預期的政治風暴破壞、干擾。尉遲輸羅的好友慕容懷恩,其實是一場政變殺戮的遺孤。他的愛人阿瓏,則是另一場政變殺戮的遺孤。慕容懷恩的親生父親,其實就是殺害阿瓏父母、家族的魁首。兩個互為仇敵的家族遺孤,卻在多年後成為愛侶。阿瓏把慕容懷恩當成自己人,所以向他透露了自己的身世。當慕容懷恩聽到阿瓏的身世,發現兩個家族原來勢如水火時,他不想讓血腥的記憶繼續傳遞,於是隱瞞了自己的家族歷史,並從此疏遠阿瓏⋯⋯歷史脫離不了政治,無論個人的小歷史,或時代的大歷史,都與政治息息相關。政治,卻最是現實、殘酷!溫煦的心、濃密的情,都難逃政治的詭譎、冷酷。慕容懷恩必須割捨愛侶,猶如尉遲輸羅必須割捨私願私情。所處地位無論高低,試圖維護的局面幅圍也無論大小,一旦政治情勢罩頂,個人只能俯首降服。在綿延不絕的歷史長河中,無情的政治力量,令人唏噓不已!
政治漩渦或許無以迴避,有心有情的人卻能憑恃勇氣與毅力,力求免於沒頂。尉遲輸羅、慕容懷恩、曹文殊,這三位或從小結識或一起長大的摯友,度過明暗大小不一的政治漩渦,超越了個人的私情戀慕,終其一生,成為互相扶持,共體國艱,聯手抗敵的得力夥伴。他們關愛對方,也互相為對方著想。面對政治局勢的詭譎變化、強敵壓境的考驗,於私於公,他們都竭盡己力,雖然終究抵擋不了席捲而來的滔天巨浪,但他們的友誼與鞠躬盡瘁的努力,依舊成為小說中最動人的樂章!
漢唐盛世打開通往西域的交通、貿易之路,也讓佛教的影響力遍及東亞。《于闐太子》一書,描述了歷史的刻痕、政治的變遷,也描述了宗教信仰的遞嬗。于闐國的滅亡,代表了佛教文化在廣大西域地區的消亡。伊斯蘭教取代佛教,進入這一大片歐亞陸路交通要地。當年的佛國于闐,乃至漢唐西域三十六國,現在成為清真寺林立、穆斯林信徒遍在的新疆領地。尉遲輸羅的一生,恰恰代表了衛護佛教古國最後的努力。
歷史雖然已經成為歷史,許多當年發生過的事實,已然無從追尋,但歷史流淌過的痕跡,總會留下或隱或顯的光影。後人憑藉依稀閃耀的光影,仍能懷想百年、千年之前的人、事、景象。歷史小說透過小說的藝術能量,則可以將歷史流淌過的光影,重新活現、顯示於讀者面前,《于闐太子》的可貴,正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