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訊雜誌社主辦之「台灣出版史料調查與研究系列講座」於11月10日登場。本次座談,邀請木馬文化出版社社長陳蕙慧、台北書展基金會董事長/前台灣英文雜誌社執行副總經理林訓民、遠流出版公司董事長王榮文,以及曾任錦繡出版社總編輯的洪文慶先生,一同討論台灣在一九八○年代興起的大套書出版風潮。
講座首先由擔任主持人的陳蕙慧社長開場。陳蕙慧自陳,她在一九八○年代進入出版界,最初是到牛頓出版社擔任行銷工作,在老闆高源清先生帶領下,開始接觸其他層面的工作,之後再到台灣麥克工作。在台灣麥克工作期間,她曾聽聞業務員跑到醫院跟裹著石膏的病人推銷套書,最後在石膏上簽訂單的故事,現在想來都不禁佩服這些業務員為做成訂單而使出渾身解數的功夫。而這還只是在官方與民間鼓勵「酒櫃變書櫃」的社會風氣下,千百則套書銷售故事中的其中一則罷了!
本次座談,除了解析形成大套書風潮的社會背景,介紹具代表性的套書之外,三位與談人分別從銷售、營運、編輯角度切入,各自分享參與大套書出版的過程。「出版專家在,閒說大套書」,宛如天寶遺事的台灣大套書風潮,就在主持人與三位與談人的講述中鋪展開來。
以直銷模式打開大套書一片天的「台英社」
座談會首先由青林國際出版社發行人、台北書展基金會董事長林訓民先生開講,介紹當年任職的台灣英文雜誌社(以下簡稱「台英社」)發展概況,以及台英社銷售大套書的方式。
台英社為陳國政在1946年9月創辦,是台灣最大的外國雜誌代理商,大家所熟知的《時代》周刊、《新聞週刊》、《生活》雜誌、《國家地理》雜誌、《讀者文摘》等雜誌,以及許多人家裡都有的「時代生活叢書」都是由台英社代理的出版品。此外,國內的《漢聲雜誌》英文版與早期的《天下雜誌》也是由台英社代理。林訓民表示,自己在1978年退伍後進入台英社,當時公司的年營業額已經有12億的規模。在台英社,他先擔任兩年的總經理特助接著轉任業務主任,之後出國進修取得MBA學位,再回到台英社擔任執行副總經理,開始了直銷生涯。
對於當時的大套書,林訓民指出,由於套書篇幅大,從事前的策畫、準備到編輯,都需要眾多的人力,此外,印刷的資金、倉儲的成本也都是問題,若再兼顧後端的銷售,那麼資金壓力就更龐大了,國內有辦法出版大套書的出版社並不多,所以當時大部分的直銷套書,都是國外的產品。
以台英為例,直銷書籍是從《The Best of LIFE》開始(此書收錄越戰最有名的兩張照片:黃公崴拍攝的〈燒夷彈女孩〉、埃迪.亞當斯拍攝的〈西貢槍決〉),許多人家裡的《漢聲小百科》(12冊)、《漢聲中國童話》(12冊)以及《大英百科全書》等等,都是當時台英社力推的套書之一。雖只負責國外套書的銷售,但人力編制不見得就比較小,對於台英當時的規模,林訓民說:「我擔任執行副總時,公司部門有12個,業務員有1,600人,若再加上內勤人員,整個公司接近2,000人,直到1995年離開時,台英社營業額已經來到25億」、「台英的郵購系統,一年就有4億的營業額,即使到今天聽來仍覺得不可思議」。眾多的業務員,驚人的營業額,當年的大套書風潮,盛況可想而知。

▲1992年,《聯合報》報導台英社代理的「時代生活叢書」三度創下亞洲銷售總冠軍。(林訓民提供)
培訓圖書業務人員,透過直銷方式將出版品送到客戶手中,是林訓民的工作重心之一。林訓民指出,台灣直銷套書的黃金時代大約是1978年至1998年之間,這與經濟的成長有關。他透過文獻分析發現,當國民所得來到大約2,000美元時,經濟開始起飛,到了約5,000美元時,直銷市場的營業額成長幅度就會趨緩,甚至開始遞減,日本、美國乃至歐洲、中國大陸也差不多是這樣。但有了經濟成長還不夠,直銷大套書能否成功,還牽涉到產品開發及編輯人力、分期付款方式、客戶的消費者意識乃至知識水平,這些都是關鍵因素。不過,現在一說到「直銷」,人人聞之色變,避之唯恐不及,主婦聯盟與媒體甚還曾經為此聲討,甚至做了負面報導。對此,林訓民提出了不同的見解,他表示,在沒有網路、手機、第四台購物頻道的一九七○、八○年代,業務員主動登門拜訪,是讓消費者了解產品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其中,對兒童教育而言更有顯著的幫助,因為當時的城鄉教育資源仍有差距,業務員下鄉,把書帶到客戶面前介紹,對讀者而言自然是多了一個接觸資訊的管道。林訓民回憶起當年跑業務的經過。有次在淡水,他趁著拜訪客戶的空檔,向路邊小販介紹童書,小販聽了20分鐘的介紹後就決定買下,因為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跟他一樣在街邊賣東西。
至於實際的操作面,林訓民指出,大套書多採分期付款方式銷售,此方式等於是讓消費者先用很少的錢,馬上拿到一套書。他以《漢聲中國童話》(12冊)為例,前前後後就賣了25萬套,由此可知當時的套書市場規模!
除了前端的銷售,後端的管理也是不可忽視的環節。由於套書部頭大加上是採分期付款方式購買,所以倉儲、運送與客服也不能忽略,例如前文提及的《漢聲中國童話》,起印量就是2萬套,因此套書的存放與配送就必須妥善管控,台英社就有台北、台中、高雄三處管理中心,總共約180人在負責,這樣的編制在今天的出版界也是少見的。此外,林訓民也提及鮮少人注意的業務員:「早期的業務員有不少是從鄉下來的,他們大多是高中畢業。以前業績比較好的,一個月拿十幾萬是普遍的事,所以我們還要幫業務員做生涯規畫,因為很多人賺了大錢就拿去賭博花掉,所以我們教育業務員時,除了教他怎麼面對客戶,還教他買房子、車子。」
景氣可以好到讓公司教育旗下的業務員如何投資置產與生涯規畫!從今天來看,真是匪夷所思。但話說回來,也因為業務員抽成高,所以有些大套書即使熱銷,也未必能為公司帶來多少收入。在回答聽眾的提問時,林訓民也明白的指出,對公司而言,大套書能夠賺錢的另一個關鍵點是分期付款的利息。他以1988年為例,當時銀行利息差不多是12%,套書分期付款的利息則有20%,中間的8%就是出版社重要的利潤來源。另外是百科全書,被業務員抽成後,公司能賺的也不多了,所以百科全書出版社每年會出版的年鑑,就成了重要的收入來源,因為這些年鑑不需要經由業務員,自然就沒有被抽成的問題。
「直銷的眉眉角角很多,我們必須要實際經營處理才知道」,林訓民口中的「眉眉角角」四字背後可是牽一髮動全身。例如直銷業務員的培育、團隊的維持就是讓人頗傷腦筋的問題,林訓民就曾遇到同仁之間不合,導致業務員出走的狀況,有時一個業務強將離開,底下的業務員也會跟著離開,他也指出,一些由台英社培養出來的業務員離開之後,就到了錦繡與台灣麥克。其中一次影響最大的事件是1991年台英社、漢聲結束多年的出版和總經銷合作關係,一年五億的營業額就這麼沒了,而負責銷售漢聲出版品的部門主管一走,將近一百人跟著他離開,無疑是營運上的危機。
「每個環節都是專業!」林訓民的分享與解說讓我們了解到,除了編輯本身,大套書在印製之後的管理與銷售,也是一門學問。
遠流出版社:見證台灣出版史上最「超現實的一刻」
談台灣大套書的出版,也不得不談遠流出版社,正如主持人陳蕙慧所說:「我們家中應該都有《金庸作品全集》、《中國歷史演義全集》吧!」
談遠流的歷史,總免不了先談遠景。1974年,王榮文與沈登恩、鄧維楨共同出資成立遠景出版社,當時政府規定出版社成立的資本額是30萬,王榮文表示,當時的出版社預計每兩個月出四本書,若連續出書一年都沒暢銷書,就差不多倒掉了,遠景業績還不錯,第一年就賺了18萬,但之後因為三位合夥人各有各的出版偏好,遂衍生出遠流、長橋、遠行三間出版社。
草創期的遠流,也是一本本找,一本本出,還沒有長遠的規畫,幸好出版社的第一本書就是暢銷十萬冊的吳祥輝《拒絕聯考的小子》,緊接是叫好又叫座的吳靜吉的心理著作《心理與人生》、知名專欄作家薇薇夫人的《情感與人生》,遠流至此打下了基礎。
王榮文指出,他是到了出版《娃娃看天下》──因三毛的推薦文刊登在《聯合報》而賣了四千多本──有了邀請名作家推薦的而大賣的成功經驗,使他日後決定接下李敖主編的《中國歷史演義全集》出版工程:「李敖當時剛從牢裡出來身上沒什麼錢,他去世界書局找了《歷代通俗演義》當書種子,把書名改為『中國歷史演義全集』推薦給沈登恩出版。沈不出版就轉給《八十年代》雜誌的康寧祥、司馬文武,建議他們可以透過這套書來募款。康評估後也不敢出,因為李敖要拿25萬元編輯費,整套書可能得投資好幾百萬元。這套書後來到了我手上,我有了三毛的經驗,加上李敖是大明星、媒體寵兒又很會推銷自己,所以我跟李敖說好。結果他說,如果還要他寫廣告文案,再加60萬。所以我等於花了85萬來準備出版這套書。」
願意花天價編輯費來出版還不確定能否賺錢的大套書,我們不得不佩服王榮文的膽識與魄力。王榮文指出,當時遠流並沒有製作大套書的能力,所以他連退路也想好了,若廣告失敗,就把書改裝成平裝本送到書店賣,最壞的打算,就是把用《遠流活用英漢辭典》賺來的200萬所買的房子賣掉。沒想到這套《中國歷史演義全集》,透過三大報廣告,加上蘇宗顯的包裝,把25開的精裝本拍得像台英社那種16開的大開精裝書,再搭配「書櫃代替酒櫃」的廣告口號,就這麼一炮而紅了。
不同於台英社的直銷,遠流是採用郵購方式購書。《中國歷史演義全集》廣告一刊出後就預約不斷:「郵購最後三天,每天都來三百多萬,當時還沒有千元大鈔,所以我去郵局領錢時得拿麻布袋裝。我開著福特跑天下去載,然後吹著口哨回家。到了最後一天,許多讀者怕買不到書,直接跑到遠流當時所在的良士大廈,人潮就從12樓排到一樓敦化北路上。會計們的後面有一排紙箱,收到錢,點好以後就往身後的箱子丟,戶外生活出版社的陳遠建曾目睹了這場盛況,不斷地當作出版史的有趣談資說給朋友聽。」
「啊──現在想起來就像個古老童話!」看王榮文笑著述說當時的盛況,台下的聽眾們無一不驚嘆。對照當前台灣的出版業,這種銷售盛況根本是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場景,對年輕一代的出版人來說,這何止是童話,根本是「神話」。巧的是,這就發生在林訓民所說的大套書黃金年代開始的1978年。王榮文表示,在台灣的大套書風潮中,《中國歷史演義全集》是第一套以文字為主體的套書,也因為大賣,遠流一度成立直銷部門,但之後發現直銷人員的管理相當複雜繁瑣,便回到了以郵購、店銷為主的模式。
《中國歷史演義全集》雖然大賣,但不代表相同的模式可以無限複製,王榮文直接了當的說,遠流之後推出的《中國傳統音樂全集》、《中國名著精華全集》就慘賠了不少,還有編輯工程耗時近六年的《中國民間故事全集》(40冊),目前還有一千套堆在倉庫裡,怎麼賣也賣不完,他也捨不得裁掉,只好繼續放著。有鑑於此,到了要出版《柏楊版資治通鑑》時,遠流調整方式,把一整套書化整為零,甚至接受拆開零賣,接下來的大眾心理學全集、實戰智慧叢書、金庸作品集、胡適作品集、克莉絲蒂作品集就走這樣的路線,其中,金庸的作品集又是另一波高潮,直到今天仍未退燒,例如去年推出的「金庸作品集復刻典藏版」(36冊),就賣了2,000套。至於銷售通路部分,除了早期的郵購,因1983年金石堂成立,所以遠流就有連鎖書店通路,此外還有網路普及後的電商通路,但也因為網路的普及,許多書無法應付這種結構性衝擊,紛紛敗退下來,例如《遠流活用英漢字典》、《大英百科全書》、《中國大百科全書》、《台灣歷史辭典》到了數位時代就被淘汰了。
最後,王榮文提及他在1990年9月於「北京國際俱樂部」所做的報告:〈台灣出版事業產銷的歷史、現況與前瞻〉,此文將台灣出版業的通路分為郵購、直銷、店銷、學校四大類,並分別舉列具代表性的出版社(註一),是瞭解台灣出版界銷售通路發展的重要文章,藉由此文,王榮文也提出了他對台灣出版研究的看法:「有時是產品創造通路,有時是通路創造產品,我覺得產銷議題,在做出版研究時,是很重要的思考因素」。
在會後的讀者提問中,針對電子書的問題,王榮文很坦白的說,當初之所以踏入電子書領域,是因為他聽到比爾蓋茲預言2020年美國電子書與紙本書的出版比例為98:2,結果自1994年投入電子書到今天,賠了很多錢,迄今還沒成功。雖然電子書成長的幅度不大,但他仍認為電子書的發展大有可為,所以為了讓公共圖書館電子書的「台灣雲端書庫」能增加書種,提升書庫使用率,王榮文表示他還跑去找蘇貞昌院長提出建言,更拜會了政務委員、教育部長、社教司長等中央部會官員,結果是不了了之,這代表他還沒說服成功。
「開出版社很容易,但是要長久經營卻很不容易!」這是一位歷經出版市場風浪,面對數位時代與電商通路的資深出版家所發出的感慨,不得不讓人深思。

▲遠流出版《柏楊版資治通鑑》時,王榮文因應大套書市場的變化,將套書拆開零賣,成功打出新的暢銷書形式。
見證錦繡出版社的大套書江山
不同於林訓民、王榮文從銷售與經營層面切入,曾擔任錦繡出版社總編輯的洪文慶則從大套書的編輯工作談起。
錦繡出版社的創辦人是許鐘榮,在創辦錦繡之前,曾在中研院工作,之後到了魏成光的地球出版社與陳遠建的戶外生活雜誌社,累積了出版經驗後於1979年創立錦繡出版社。錦繡的出現,讓台灣自製的大套書躍上出版史的舞台。對於出版社成立之初的社會背景,洪文慶提出兩點關鍵因素:第一是經濟方面,十大建設陸續完工,台灣經濟起飛,收入增加使得消費者購買大套書的意願提升。第二是文化層面,政府為因應中國大陸的文化大革命摧毀固有文化,遂推展「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促使國人對中華文化、歷史的重視,錦繡自製出版的大套書以中國史地、建築、藝術為主,正好趕上這波風潮。洪文慶還分析遠流當時打出的銷售口號「書櫃代替酒櫃」,因為這是展現個人的經濟實力與文化內涵最快的方法。此外,遠流在1991年出版的暢銷書《曹操爭霸經營史》,把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策略,轉換成個人與企業的經營意識,間接提升了年輕人投入直銷領域的意願。從上述的種種成因來看,台灣的大套書風潮,簡直是一股無法抵擋的趨勢,洪文慶表示,直到今天他跟年長一點的讀者提及自己曾是錦繡的總編輯,許多人總會跟他說自己就是錦繡的讀者,由此可見當年這股趨勢下的銷售盛況。
錦繡早期的暢銷大套書,是1981年推出的《江山萬里》(8冊)。這套書與遠流的《中國歷史演義全集》一樣,都採郵購方式銷售,所以員工每天要拿布袋去郵局裝劃撥單並收錢回來。隨著營業規模擴大,錦繡之後改採直銷方式銷售。洪文慶表示自己是1985年進入錦繡,正好參與到1986年出版的《放眼中國》(10冊)編輯工程,這套書就是採用直銷方式,也因為這套書,錦繡站穩了出版腳步,逐漸壯大。《放眼中國》的圖片與文字比例大約6比4,由於當時台灣尚未加入國際性著作權公約,所以書中的圖片許多是從日本與香港取得後直接拿來使用,因為當時中國逐漸開放,外國的記者比較容易進入,無形中就幫助了錦繡在圖片方面的取得。
此套書出版後,大賣十幾萬套(每套售價9千元),錦繡因此賺了不少錢,會有如此佳績,也和當時的政策有關,洪文慶還分享了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故事:「我們的業務員在天母圓環擺攤賣書,可能是靠近榮總的關係,很多榮民會去那邊逛逛,有天一個榮民在翻看《放眼中國》時,竟激動得淚流滿面說:『這是我的家鄉,這是我的家鄉!』他看那睽隔近四十年、既陌生又熟悉的家鄉了,而此時剛好是兩岸開放探親的前夕。」
「故鄉不堪回首在書中」,這套《放眼中國》深深觸動了榮民們的思鄉之情,換言之,從內容到出版,《放眼中國》剛好都踩在時機點上。錦繡出版社業績也因此蒸蒸日上,辦公室從一開始的租用兩層樓,到把整棟大樓租下來,接著搬到新店民權路工業區,把雙拼的五層樓整棟買下來當辦公室,可見大套書風潮所帶來的利潤是多麼驚人。
對於出版路線的規畫,洪文慶表示,錦繡的發想是「世界」與「中國」兩個主題先後登場,例如《放眼中國》之後就是《放眼世界》(12冊)。兩岸開放後,錦繡與大陸出版社合作,其中,最重要的里程碑是1989年出版的《中國美術全集》,為了與錦繡合作,大陸方面還成立了一個編輯室來組稿。
這套《中國美術全集》,分繪畫、雕塑、工藝美術、建築藝術、書法篆刻五大篇,皇皇60大冊,定價台幣13萬6千元,限量3,000套,竟短短三個月賣完!就在這樣的榮景下,錦繡一個月的業績最高曾來到7,500萬,而且長達一年。
銷售業績這麼好,該歸功於誰呢?身為總編輯的洪文慶,自然是要為編輯部同仁爭取福利:「有次我跟老闆反應,書賣得這麼好,我們編輯的薪水要加多一點,結果老闆回答,那是業務員的功勞,人家業務員多辛苦在賣啊!」從老闆的回答,可以一窺當時大套書的熱銷潮流,有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直銷模式上。
從1992年至2002年,洪文慶經手的套書有《西洋巨匠美術週刊》(100冊)、《中國巨匠美術週刊》(150冊)、《中國佛教之旅》(10冊)、《中國名畫賞析》(3冊)、《海外中國名畫精選》(3冊)等等,為了組稿,他經常往返兩岸,也從中看到兩岸出版環境的差別。他以《中國巨匠美術週刊》的稿費為例,當時錦繡給的是每一千字人民幣100元,並不算多,但大陸的撰稿人告訴他,為了錦繡的稿子,他們甘願半夜爬起來趕稿,因為當時大陸的公定價是一千字人民幣20至25元。在這樣的情況下,錦繡就容易拿到稿子。不過,文章易得,但隨著著作權法的施行,圖片的取得卻變得不容易,洪文慶表示,為了《中國巨匠美術週刊》,他向世界各地的博物館購買圖片使用權,以北京故宮為例,一張圖從100元人民幣買到800元人民幣都有,台北故宮從1600元買到3600元,而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中,以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最貴,一張圖就要價美金250元,可中國繪畫有很多長卷,它們就分段拍成好幾個局部來賣你,分成三張、四張算是客氣的,有時拆成六張,甚至八張、十張都有。除此之外,向海外購買圖片的時間也常抓不準,從兩三個月到半年、一年都有,這種耗資巨大的高成本和緩不濟急的時間壓力,以及其他各種意想不到的狀況,常常是編製以圖片為主的大套書負擔最大、最為艱難的挑戰。
對於錦繡的發展,洪文慶認為,錦繡的輝煌時代到了1996年的《中國巨匠美術週刊》就差不多結束了,這套書當時還能賣到一萬多套,爾後出版的套書,銷量只剩三、四千套甚至愈來愈少,反之,倉庫裡的書愈堆愈多。「錦繡的倉庫大到可以開卡車在裡面繞圈子!所以倉儲的壓力非常大」,對出版社而言,都是沉重的負擔。
大套書的熱度減退終究還是來了,「社會開放多元了,現在網路太發達,查找資訊太方便了,什麼鬼東西都有,這麼方便,誰還看書買書呢?」,洪文慶的感嘆,讓我們看到了出版人的無奈。
大套書的出版熱潮,雖然限定在幾個特殊類型,例如藝術、百科全書、兒童繪本、科學及歷史叢書等,但當時有許多雜誌也以一簽三年、五年的直銷方式來賣,不僅為台灣出版史增添了一頁輝煌的篇幅,發揮了重要的教化功能,更是見證台灣經濟起飛的註腳,然而潮來潮去,社會環境的變遷與出版產業面臨的窘況,如同海底礁石,在退潮後逐一浮現,有的船隻不小心觸礁沉沒,有的船隻繼續兢兢業業航行著,如何擺脫礁石的圍困,航向出版的藍海?想必是掌舵者亟欲尋找的答案。
註一:王榮文,〈台灣出版事業產銷的歷史、現況與前瞻──一個台北出版人的通路探索經驗〉,見遠流博識網:http://ceo.ylib.com/job00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