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代伊始,各縣市地方書寫如雨後新芽,諸多作家回望故土,將生於斯長於此的人文地景重新審視一番,或可簡稱為「地誌書寫」。范銘如亦曾在《書評職人》指出以地域為劃分概念之「區域文學」,兩者名稱雖異,內涵一致。無論「地誌書寫」或「區域文學」,必然涵括地方特色與文史地景,更重要的是作家如何以「文字手藝」將區域特色與人物歷史轉化為文學,畢竟這才是「地誌文學」有別於旅遊指南的關鍵。作為「微觀」斯土的紙上即景,《桃城詩》堪稱是不折不扣的「個人鄉土文學」再現,詩人以在地觀察細考諸羅文化空間與歷史流變,毋寧更有機會超越狹隘的國族政治,擺脫顏色立場,直指個人生命史與原鄉記憶深刻的內在勾連。
渡也於十月出版詩集《桃城詩》,頗有以詩為嘉義誌史兼抒懷之企圖。且其所感所記,自年幼至今,大至日據時期桃城過往風華、人文與藝術,當代人物圖譜,小至個人與空間地景之今昔對照,皆如鷂鷹騰空,遍覽周遊。自高處俯瞰百年嘉義,景物綽綽,萬家燈火。一如詩人〈叫文學醒來〉中所言「只有我和孤獨的文學/仍睜著眼睛/只有我仍在等待」。渡也以文字喚醒眾人對諸羅古城的記憶,而詩人亦身在此處,如行蒼海,將自身生命史片刻凝視糾葛的萬縷之情,誠摯表於書中。《桃城詩》自開篇自序起始便引人注目,若以文藝標準觀之,這篇序文幾乎可視為詩集重要參照,更可作為另一篇結構齊備的地誌散文來閱讀。渡也以詩人之眼觀嘉義之景,序文中所論及之地景筆者恰巧熟悉,無論是奮起湖、太平雲梯、太興村、太和村與碧湖等,一如渡也所言,是山中無甲子的人間仙境,召喚遊子歸鄉之情。
渡也十幾年來出版不少詩集,無論是嘉義、台中、澎湖等,全都是詩人心中的文化原鄉。此開篇序文細寫作者與嘉義之因緣,年幼時即出生且居住嘉義民雄,諸多文學養成亦與此地成長經驗相關。渡也自陳對嘉義情感,加之因緣際會參與縣政府「大阿里山區書寫」計畫,詩中所敘皆實地走訪,堪稱以「詩」實踐「文學走讀」。渡也以「走讀」的精神遍歷嘉義山水,使得《桃城詩》相較於一般詩集強調個人內在挖掘與抒情想像頗為不同,《桃城詩》中地誌詩書寫的企圖不僅停留在虛構與靜態的懷想,更展現其田野踏察的豐富性,相較於之前的著作《諸羅記》,《桃城詩》更聚焦於嘉義城市風光。心之所嚮,神之所至,然詩人不只以想像力的「心神」寫詩,連眼耳鼻舌身都一起具體親身實踐,《桃城詩》或可視為現代詩的紙上地景「裝置藝術」,且有攝影照片為證,一幅幅關於嘉義風貌的城市即景照穿插於詩裡行間,使人讀來親切,恍若親身走訪扉頁中的文化空間。
嘉義這座數百年古城曾孕育出無數的藝術家與文學家,藝術家陳澄波以西畫技法再現諸羅百年歷史風光,渡也則以詩心渡化讀者,翻閱《桃城詩》如有詩人為伴,作伙逐頁凝視詩人眼中獨一無二的故鄉風土。無論一碗茶,一株檜木,甚至是一陣公園裡的微風,詩心澆灌,耳目所及,眼前風景便彷若降生於光中,亦如桃城數百年仍立於此。人也是一道風景,因為有人,土地才能釀出滋味。〈天目茶碗──送給陶藝大師羅森豪教授〉:「我低頭喝茶時才驚覺/星星月亮太陽/都在碗裡/無限顆星星和月亮,對話/無限顆月亮和太陽,相看」,藝術之道即人生,絢爛之美往往出自純真的藝術家眼睛。內心風景經常幻化為此情此景,無論是文學、畫作、陶藝。職是之故,渡也詠物往往有醉翁之意,言在此物意卻在彼人,光彩熠熠的並非只是藝術品,而是「人」,是樸素若赤子的道藝之心。
奪目燦爛者不只是人,尚有在地日常與城市巷弄,〈昭和十八餐廳〉寫靜謐的日式老建築與途經此地的長者:「傍晚時我看到一些長者/來這裡和古早的檜木香見面/和鄉愁見面/他們在尋找童年/童年也在尋找他們」,〈幸福都在山丘〉中幸福山丘咖啡店城市意象即景:「整片藍色天空都是/為山丘準備的/遊客紛紛用舌頭舔白雲/花,只要加一點靜謐的陽光/更甜蜜可口」、吳鳳北路東市場的庶民吃食、如古琴之優雅的瑞峰茶,凡此種種,皆是桃城的前世與今生。《桃城詩》中的神木且在,母親過往的容顏亦在,慈雲寶塔的蓮花兀自開落,日據時期的神社與射日塔、檜意生活村與渡也自己,諸羅桃城亦如清明上河圖展演尺幅長卷,素手開卷,即有古城庶民百工,人聲鼎沸與熱鬧街市,人間即景,遍地鋪展,新舊風華,即興偶遇。
且《桃城詩》以日常即景取材,文辭亦不強調濃烈繁複經營方式,讀來頗使人心生疑惑,以渡也寫作之文學獎經歷,加之著作等身,文字修煉之功幾臻完備,不可能沒有能力展演文辭「炫技」,然而他卻以最簡樸之寫法敘景抒懷,不刻意點染繁複現代詩意象,卻更執著於以平淡見真的方式書寫古城況味。這一點恐怕與其近年致力詩歌大眾化推廣有關,《桃城詩》詩風清朗,偶爾流露童心,取材更可見庶民式的「接地氣」,上至藝術家、陶藝家、茶藝師,乃至於秀泰影城、嘉義噴水池、咖啡店,因電影而馳名的棒球場,投手吳明捷純銅雕像,無一不可入詩。桃城一日繁華,古今物事,盡收眼底。筆者捧讀《桃城詩》,每每總在詩集中讀到關於嘉義的今昔,既有神清氣爽的蓬勃生機,亦有百年醇厚的民風地理。
如同飲一杯酒,觥籌交錯,過去與未來皆歷歷在目,亦如此生。渡也心中的桃城可以納入一切時代的發生,緬懷而無傷,與政治正確毫無關係。阿里山腳下盤據百年前的神社與日式宮燈、蘭潭古井,還有妙雲蘭若的印順法師:「淡淡的口味/淡淡的茶色/淡淡無言的香氣/喝了幾口/夏居然淡淡的/雲淡淡的/天淡淡的/如同/淡淡的師父」(〈淡淡——紀念嘉義印順師父〉)。一連幾個疊字,使人見證法師平淡見真之行誼。又寫自己在印順法師閉關寫作的起居室喝茶:「我們也聽見師父思想的聲音/妙雲飄動的聲音/牆上掛鐘時間細雨的聲音/師父當年手植桂花香的聲音」。妙雲常住,「花香」竟也能擲地出聲,渡也筆下之詩一如見證者,帶讀者領受賢者從未離去的芬芳。
更有藝術家林國治筆下的塔山,〈觀畫家林國治老師塔山系列〉寫詩人「聽畫」的內在悸動,塔山其實也是詩人親身追跡過的自然皈依:「我靜靜聆聽塔山的呼吸、心情和思想/似乎,每一幅大、小塔山畫中/都有一個孤獨的身影/在顏彩深處走動」。走過塔山的詩人與畫家心靈相通,與自然對視,福至心靈,詩人與畫家皆如是。又當中描寫和藝術家李裕源的畫作〈和李裕源畫作對視〉:「模糊的軀體/模糊的臉/模糊的心/模糊的天地/都在他的畫裡求生存」更使讀者彷彿親耳聆聽畫家生命的吶喊,各種顏色與線條皆是世道,行路之難。
《桃城詩》聆聽人文歷史與山林呼喚,靜觀萬物低語,抑或邀讀者與少年渡也一同窺看青春,回憶如夢,在射日塔十二樓觀看市景的暮年詩人竟與年輕的自己相遇:「中午他和口袋裡的幾個銅板/一起去民國路吃陽春麵/喝粉圓冰/買一小顆昏昏欲睡的香瓜」(〈夢見雨豆樹〉),當年民國路的嘉中少年,如今靈魂已然長成一株雨豆樹,綠蔭遮天。過往舊事或如人間一夢,也無風雨也無晴,但渡也與桃城的情緣未了,行旅走讀仍在持續中。一如他在書中自序所言:「在我餘生,旅行嘉義就是我的呼吸,我的生活,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