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小說家的責任不在重建那些湮滅的,而是探討湮滅做為一種生命的本質意義何在。
尤其做為在小說裡,時常開展出龐大自然生命體系的書寫者來說,在面對一個隨時都在誕生湮滅的世界(作者於後記所說),是否只能是以一種質問,來回應生命的本質──湮滅什麼?如何湮滅?
顯然地,作者在質問過程中所浮現出的六篇故事,各自表現了不同層次內涵的湮滅,以及與儼然各自形塑成單一的生態系統(ecosystem)互為表裡,對應至不同的生態議題。而這些系統都可各自獨立成一恢宏的自然書寫,卻也可簇集成一個──在「小說敘事」上更複雜的巨大且精密的生態系統;作者的意圖於此了然,也正如後記中所述:《苦雨之地》雖不具備長篇小說的「形式」;但卻完全具備了長篇小說的「心態」。
但究竟,這六篇讀來完全迥異的中、短篇,彼此有什麼關聯,或是說,這些在各生態系統的故事,有什麼共同之處?
首先,六篇故事裡的主要人物,皆為傳統社會意涵上的「畸人」;吳明益在散文《浮光》曾提及畸人之定義:並不是廢人或瘋人,是一些依據自己設定的真理而生活的人。換言之,此真理與我們所知之真理相異,此真理通常不合時宜,甚至無法實現;而這些畸人為一己信念勉強活於世上,注定長期倍受心靈折磨之苦,此乃等值交換的代價。
於此定義,〈黑夜、黑土與黑色的山〉裡喜歡用齒耙挖掘雨蟲的索菲,掘出理應湮滅了的身世之謎,也耙出對被遺棄命運的不斷質疑;終而使她決絕踏上無止盡的聖雅各之路的,不正是邁耶爸爸曾對小索菲朗讀的那兩句詩:「愛是一切創造之物的初始與最終,此道流光中有人類生命之蔽蔭。」此顛撲不破關於愛的真理,早已埋入小索菲心裡。〈人如何學會語言〉自閉症卻能熟諳鳥類語言的狄子,在社會性語言(父子、夫妻失語)湮滅的家庭瓦解後,迫使失去聽覺的他踅回黑闇崩塌的隧道,遂動念以手語創造鳥名,所抱持的信仰真理──如此篇篇名的探問,宛若浪潮般拍擊搖撼他,因而嘗試鬆動語言的正當性。
湮滅具多層次的指涉性,可以是一瀕臨絕種的動、植物,或整個生態系統;或人類面對肉身的腐朽,甚至是,摯愛的人遭逢命運作弄而殘疾或死亡的,由指縫間流逝掉那曾經試圖凍結住的記憶、情感──在湮滅後的某個時刻,全都復返,以某種無以言說的桎梏,加以捆縛、擰絞。
〈冰盾之森〉裡,在意外後形同枯槁的敏敏,求助於某種「瀕死經驗」的意識情境治療:彷如夢境的隻身受困暴風雪中的南極基地。其等同她現實中的處境,在本能的求生意志與獨自面對兩者間拉扯、掙扎。是以,瀕死經驗於治療與現實(懼高卻學攀樹)都令她「重生」;藉以抵抗記憶天秤一端湮滅所帶來的失重感(阿賢記憶失去、賢志下落不明),才有與行動匱乏的阿賢浪漫纏綿的樹木攀爬,或是目眩於轉瞬極光,獨自往漫漠冰盾找尋賢志蹤跡。於是乎,敏敏因為賢志的一部分繼續走下去;阿賢則以敏敏的一部分繼續活著。
而〈雲在兩千米〉裡痛失妻的關憑藉妻生前未完的小說,偕同故事裡的阿豹找尋雲豹蹤跡;其透過與突如其來的「影子」相遇形成一種後設接縫,以綴補那小說的斷尾,甚至是開展——阿豹為了追尋雲豹開始模仿雲豹的習性(如虛幻的影子所述),那道現實與虛構的門扉完全開敞,導向(或說是昇華)成一種絢麗寓言——即人獸交媾繁衍後代的神話。種種小說的文本內容、關的上山追尋,皆囊括在一個更大的虛無之中:生前的妻究竟是怎樣的?只有透過「裂縫」病毒,逐一檢視這些妻活著時的證據,關才算真正進入了她的內心。
現實與虛構間的界線趨漸模糊,又衍生出一個更古老的命題:到底何以為真?
對於「真實」探討,不只科幻文本常被探詢的仿生複製,被複製者建立起一套自我賴以依存的系統,比擬真實甚至超越真實;還包含人類心智的獨特產物:無法忘卻的回憶,甚至是經由集體記憶重建出一個湮滅掉的場景畫面。
如同小說裡的最後兩篇:〈恆久受孕的雌性〉裡獵捕到的仿藍鰭鮪,過於真實甚至模擬出生物本能的求生意志;沙勒沙重複小食的疑問「所以我們現在算是找到了,還是算沒找到?」(帶有模稜語義的辯證)。〈灰面鵟鷹、孟加拉虎以及七個少年〉的「我」與舅舅,彼此對釋放鵟鷹的差別記憶;當鵟鷹引領無由分說興奮的商場小孩們奔跑追趕,他們投射於鷹的對自由渴望,連同那個時代的日常集體記憶也一併振翅飛起,拉抬出一幅終將隨時間推移幻滅的畫面。
如湮滅做為一種生命的本質意義,該如何面對那些具體而微的湮滅發生以後?
故事中的角色起了追尋的動念,持續不怠地往某個未果的目標行進,並將自身託付於大自然中,直至過程中得以看見不曾看見的;那追尋過程即是目的本身。因而,索菲踏上以愛之名的雨蟲旅途,狄子對語言的探索;敏敏拚死學習攀樹,只為將心愛之人的某部分延續下去,關進入深山尋找雲豹綴補小說結尾,也與逝去的妻達成某種和解;沙勒沙等人面臨暴風雨的懸命之間,依然鼓起勇氣前進,還有透過追溯舅舅養的鷹的記憶,浮現出早已灰飛煙滅的光華商場、孟加拉虎與那浮沉於盛夏裡的七個少年。
對於作者來說,創作這本小說就像一趟長路,並不是不斷往前,朝向一個固定、真切遠方的長路,而是繞著山的紋理而上那樣的迂迴之路;對於小說裡的角色亦是。由是沿襲其思維,不專斷蠻橫地掌握小說裡的一切,而僅僅只是繞行迂迴以探討湮滅做為生命的本質——這些故事的不完整性也就顯得合理了。作者提出的問題或架構過於恢宏,無法收束在有限的篇幅;於是,《苦雨之地》企圖描述的(或是想捕捉的),可能更接近於某部分的某個狀態,一種持續性的過程——未果且不斷在更迭的;即使已經落下了文本的最後一字,敘事仍持續發展著。
吳明益始終在創造某個介於自然與人文間的罅隙,任由《苦雨之地》裡的角色穿梭於其中;那彷彿是一座龐大複雜的齒輪系統:自然的物理性演化的巨大齒輪漫漫撥走,突起的每格齒冠則牽動更多精密的微小齒輪——類似各種人類心智的產物;它們毫不懈怠地持續運轉,產生某種動能,以維繫關於人的抽象的「精神」演化。
那些未果的追尋,或說,看似徒勞的旅程,終究也好像找到了些什麼;那是從大自然裡探尋到的某種寬容;或是未完全湮滅掉的愛的星火;乃至於,一趟義無反顧的自我救贖。
萬物生降於哀戚,但非死灰;因為沒有完全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