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林婉瑜《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這是一本關於感情與回憶的文本,在簡短的篇幅裡,把某一時間節點的事件、心緒,以詩化的文字暈染成光點一片。
文集中收錄的演講紀錄〈詩的模糊式告白〉,是一篇創作者對於自己創作的自白與剖析,她說:「有時寫作也是這樣,故意表達正面,去突顯反面的東西,或者當作者故意顧左右而言他的時候,最被呈現的,反而是沒有說的那個核心。」就如〈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裡,筆者注意到的反而是「我有談的那場戀愛」。沒有談的那場戀愛之所以完美,在於它「沒有笨拙的告白,沒有告白被拒,沒有一邊發呆一邊想著『他現在在做什麼』,沒有故意出現在他必經的路線,沒有每半小時看一次Line等待新訊息,沒有誰在誰的耳邊輕聲說『我愛你』有如雷擊,沒有一起散步直到天空塌陷……」而這些「沒有」的事或許都出現在「有」談的那場戀愛,也可能是「她」或者是「你」甚至是「我」談的那場戀愛裡,對於「沒有」的那些否定,再一次加強了「有」的曾經存在,林婉瑜的短文之所以扣人心弦,在於她創造出了一個空間,讓我們在裡面沉湎,藉由回顧這些回憶,而成為了共同體。
「回憶」是閃閃發光的碎片,散落在每一篇短文裡,正準備照亮讀者,或者割傷讀者。「生有可戀」的是親情,「棄之可以」的是某段戀情,在「眷戀」與「丟棄」之間,再次強調了「失去」的事實,在文章中重新確認了親人與愛人的離去,從中提煉出動人情愫。宇文所安在《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中說:「寫作使回憶轉變為藝術,把回憶演化進一定的形式內。所有的回憶都會給人帶來某種痛苦,這或者是因為被回憶的事件本身是令人痛苦的,或者是因為想到某些甜蜜的事已經一去不復返而感到痛苦。寫作在把回憶轉變成藝術的過程中,想要控制住這種痛苦,想要把握回憶中令人困惑、難以捉摸的東西和密度過大的東西。」感覺不到自己正在失去,某天從時間之流中抬起頭來才發現早已失去。詩人是這一切最好的代言人,林婉瑜在〈底片〉寫道:「但在漫長的時間之中,有一天突然醒悟的時候,才發現,其實,以後,是永遠不會再見面的。那些還緊緊握在手中的相處片段,遂變成底片了。」一篇短文等於一張照片,利用文字,她將我們揣在懷裡的底片,一張一張復現,她的簡練文字蘊含著極大的餘韻餘味,讀完後,總會引發更多「文中情景以外」的思緒,照片不僅是照片,更接近畫的質地。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戀人絮語》裡提到情人們的「戀物」舉動,因為是情人的物品或給予的東西,一切都具有了愛的意義:「有時候,借代物(指被情侶觸摸過或僅僅被其目光掠過的物品)彷彿意味著情侶確實近在眼前(由此產生出歡樂);有時它又意味著情侶的失落(由此帶來憂傷)。」在林婉瑜的文集中,清楚地看見有形之物如何在兩人相處的過程,給予過滿足與快樂,卻又在分開之後成為了「餘物」,「餘物」代表的是曾共同擁有過的往昔。比方〈恢復陌生〉,詩人寫著:「公館某處,有家店賣水晶餃非常美味,多年前,和J就是在那買了水晶餃,然後回他家一起看球賽轉播。」隨著篇幅的開展,讀者見證兩人分開的時間距離,彷彿跟著尋找水晶餃的步伐而拉大拉遠,詩人說:「那天在公館走踏尋覓,google了很多「公館美食」都查不到水晶餃這一項,突然好想打電話問他:『哈囉,那家水晶餃到底在哪裡呢?你先告訴我,然後我們再繼續當陌生人。』」失去的難道只是當初約會共享的水晶餃而已?而在另一篇短文〈沒有被遺忘的歌〉,詩人收過一張燒錄的光碟,裡面都是自己喜歡的歌,那張光碟是過往的戀人用心製作出來的:「相處之中跟他說,喜歡這首、喜歡那首,最後他全部記得,把我提過的歌燒在光碟裡送我,光碟裡面有他的筆跡寫出了所有曲目。」光碟是愛的禮物,當它被給予出去,成了愛情的證明,但那之後詩人雖沒有在文中明言分手,卻寫道:「那張光碟我保留了很久,也許有十年……但後來,忘了是哪次整理東西,看見時,心一橫就把它丟掉了。」至少有十年,以時間的長度暗示了情感狀態的改變,幽微地暗示了感情的消逝。儘管如此,光碟裡有兩首歌,直到「現在」仍是喜歡的:「有些歌就是這樣連結了一些人的記憶吧,聽到的時候,雖然身處在不同的時空,兩個人卻不約而同想起了什麼。」旋律最終指向回憶,詩人再一次委婉的用題目〈沒有被遺忘的歌〉,暗示這情感也「沒有被遺忘」。
回憶可以是有形之物的顯現,同時也可以是說不出口的緬懷。在這本文集中,筆者最被感動的是詩人描寫親情的部分。比如在〈生有可戀〉寫罹癌的母親在那七年之間用盡全力想要活下來的樣子,而緊接在後面的〈她沒有說的話〉,讓過往的時間繼續流動,回憶母親臨終的情景:「母親似乎知道自己就要離開了,用力的張開眼睛先看向我,再看向妹妹,最後她的眼光停留在妹妹身上,就停止了呼吸。在那樣的時刻,有一句話她沒有說,可是我聽到了,那句話是:『請你們好好生活。』」面對至親的人剛離去,想要好好生活談何容易,會有一段痛苦的療傷期。在〈寶藍色〉裡,婉瑜將鏡頭轉至父親,讀者看到的是很不同的兩個人,甚至是有點距離的父女關係,卻因為母親的死亡得到了互相撫慰和親近的日子:「如果悲傷有顏色,我的悲傷應該是我最喜歡的寶藍色吧,父親的悲傷應該是他愛的金黃色,那段日子我們沒有職稱、沒有頭銜、甚至也沒有了名字,只是兩個擁抱各自的悲傷、互相陪伴的人。」母親生病、治療到臨終的那些時光,在許多篇短文被保留下來,讀者閱讀的過程中,自行將那些時間串連,彷彿與作者一起悲傷一起療傷,再一起決定好好生活。
林婉瑜說:「開始寫詩,是因為生命遇到了很艱難的時候,如果母親沒有病、家沒有遭逢變故,我應該還是自得無憂地生活著。」詩人用詩與作品昇華、轉化了生命的沉重和傷痕,而好的詩人的詩與作品除了昇華自己也能提升閱讀者,這些短文既有別緻的情感思索和獨到的敏銳,又與讀者的現實生活產生相連的通道。閱讀者想起自己的舊經歷,同時產生出新的感受、新的結論,本書以文學彰顯了回憶真正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