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風在文學史冊上翻拂來新的扉頁,年輕一輩的筆鋒鑄刻下什麼丹青、袖裡揮舞成何種乾坤,一直是關心台灣文學發展者殷殷期待的事。文訊雜誌社以50歲以下限定的作家選出二十一世紀代表性的小說20本,有助於我們從繁花勝景中梳理幾條路徑,觀賞20年來台灣小說在風格、內容與寫作世代間的某些變化。
一、
2000~2010年間入選的小說有六本,其中王聰威追述高雄旗津起落的《濱線女兒》(2008)、甘耀明浮想族群人鬼共生的《殺鬼》(2009)、童偉格海濱山村裡幽明同途的《西北雨》(2010)和楊富閔彰顯台南大內的《花甲男孩》(2010)皆是屬於我稱之後鄉土小說、有些學者泛稱為新鄉土小說的類型。後鄉土小說的特徵是擷取魔幻寫實小說或後現代小說中的技巧以及當代後學理論中解構理性、真實、符號體系等意識形態,去重構台灣的地方、鄉土或族群的歷史文化。在強調在地性的寫實基調上故布若虛構若魔幻的後設效果,融合台灣史地的特殊性與前衛藝術的辯證與宏觀,想像詭譎、奇趣橫生中再現地方故老遺事。後鄉土小說可說是此十年間最主導的類型,影響所及,下個十年度入選的連明偉異誌宜蘭頭城的《青蚨子》(2016)和陳思宏愛恨交織的彰化永靖《鬼地方》(2019),皆可歸入此一系譜。
陳雪書寫台中豐原夜市人生的《橋上的孩子》(2004)除了具備後鄉土小說特色的地方性,更顯要的源流還在於承續二十世紀九○年代以來的女性議題和同志文學,並且把向來以都會為舞台的同志書寫延伸到鄉鎮,觸刺封閉保守的環境和家庭對情慾和性取向的偽善,啟發陳思宏鄉土男同志版的《鬼地方》。胡淑雯的《太陽的血是黑的》(2011)以及張亦絢的《永別書》(2015)同樣著墨於女性與同性議題,二○一○年代的關照思維尤為縱橫捭闔。前者將情慾連結上階級、地景和政治暴力,結構性地探討社會正義的可能與不能,後者則不再單向度地把同志和反對運動者當作絕對的弱勢或正義化身,不同的關係網絡導致不同的權力位置,深刻探索人性狡猾暴戾、交相傷害的幽暗,反思同志小說與當代政治小說的論述盲點。
伊格言的《噬夢人》(2010)跳脫台灣歷史與地域的框架,用充滿未來感的科幻小說曝光人類主體性的建構機制。借用科幻小說的通俗類型,小說的形式與概念卻大量帶入前衛的當代理論與後設小說的技巧,混入偽百科全書的知識或科技解構作為血肉之軀且具備心理、心靈、有夢境有夢想的所謂人類。同樣借殼科幻文類質疑人類的生物成分暨其構建的社會組織與論述,後繼的洪茲盈《墟行者》(2018)與高翊峰《2069》(2019)在後人類書寫外別有懷抱。《墟行者》的科幻結合生態論述,在科技烏托邦裡詰問人的存有。《2069》憂心科技發展對生態環境的破壞以及生物科技對倫理關係的衝擊略同,更以仰賴外國託管的核災島嶼隱喻台灣在地緣政治裡的國際角力,是一則從末日世界回警現世的政治寓言。這兩本科幻小說在敘述形式上不若《噬夢人》的實驗性,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兩個時代書寫傾向的調整,在下文討論的其他類型文類上會有更清楚的顯示。
兩個十年的轉折間,有幾位自成一格的小說家,在獨特的個人特色中亦有其文學脈流的代表性。吳明益的《複眼人》(2011)與《單車失竊記》(2015)同列入複選名單,在決選討論時最難以取捨。吳明益確立了台灣生態小說的支流,作為自然書寫傑作的《複眼人》也是這幾年來最多外語翻譯、享譽國際的台灣小說。《單車失竊記》除了生態關懷之外,融合了史地和物質的踏查,書寫上延續而翻新前行創作世代類博物誌與民族誌的書寫,博學宏肆卻不掩閱讀樂趣。《單車失竊記》最終勝出。
台語文學的發展愈來愈成熟,從七○年代只點綴在小說對話中逐步擴展、兩千年以後在敘述行文中國台語夾雜的比例漸增,致力於推動全台語創作的小說家也陸續推出整本台語文的長、短篇小說。胡長松五百多頁的長篇鉅著《復活的人》(2014),不僅標誌著母語文學運動的開花結果,小說諷刺資本主義和反對運動新貴們的筆法亦標記著社會批判寫實小說之後繼有人。相較於長篇小說能多面向多層次的探討主題,短篇小說則必須在濃縮的篇幅裡營造出戲劇張力,以精煉的筆鋒剮惕紛錯現象的裡核。然而二十一世紀已然是長篇小說的天下,從此次二十本入選名單中只有四本短篇小說可見一斑。黃麗群《海邊的房間》(2011)和賀淑芳的《湖面如鏡》(2014)雙雙展現對語言布局的精準以及對世情人性的敏銳通透,充分發揮短兵刃欺身的凶險鋒利。賀淑芳針貶馬來西亞社會裡群族、宗教與政治的勾纏,自是台灣歷史悠久的馬華文學薪傳。
二、
2010年以來,眼見後鄉土小說勢頭依然強勁,有志於文學的寫作者和研究者不免好奇何時何種新潮流會出現? 隨著時間的推移,新的書寫風向漸次明朗,囿於入選書單的範圍,在此只能局部談論某些較為明顯的特徵。相較於上個十年的小說深受學院理論和前衛小說的影響,二○一○世代的小說則廣泛地從大眾文化裡汲取養分,通俗文學裡的王道類型科幻、武俠 言情、歷史、推偵、奇幻元素大量被挪用,動漫、電玩、手遊等新興媒介與科技入侵了攝影電視電影主導的影像傳統,供輸新穎直爽又多元的激素。兩種世代文學的轉型交界或許可以從黃崇凱的《文藝春秋》(2017)裡展現的混雜性說起。書中的十篇短篇小說分別從各種遠距或想像朋友的可疑發聲位置擬寫台灣文學文化史中重要的人物,尤其是日治和戒嚴時期深受政治暴力傷害的知識分子,漫畫、歌曲和電影和百科叢書這類普眾性的生活史也各有一席之地。偏重禁制政治和小歷史重寫台灣藝文史的做法固然是遺傳自解嚴後台灣嚴肅小說的基因。主題正經,表現形式與內容卻離經搞怪。現代主義派的聶華苓用正宗寫實主義寫也就罷了,鄉土文學大師王禎和偏偏置於科幻小說的未來世界中緬懷,執著藝術電影的楊德昌則成了電影主題樂園,在人工智慧的控制系統中,讓遊客從穿戴裝置或內建晶片投影擴增的實境中體驗銀幕時空。
如果說黃崇凱偷渡的是流行文化的元素和資訊擴增台灣藝文史的書寫,瀟湘神(新日嵯峨子)《台北城裡妖魔跋扈》(2015)和楊双子《花開時節》(2017)的台灣史書寫則明目張膽地拿來了日本大眾文學裡的類型,更大的野心甚至是擴建台灣文學類型。一樣是書寫日治時期的台灣,瀟湘神運用偵探推理類型以及由何敬堯媒合日本妖怪物語和台灣鬼神傳說的妖怪書寫,還原文壇裡台日兩派文人陣營及其主張,對照天上人間的妖魔神仙各懷鬼胎,諷喻殖民混世裡政勢詭譎、人鬼難分的樣態;楊双子引進動漫文化裡的百合類型加上時下流行的時空旅行回到三○年代的台中,在台籍望族宅第與精緻文化的氛圍中,綻放高校少女之間鬢影幽香的花漾青春。他們與類型小說的親緣性使得作品較容易閱讀,通俗的故事底蘊下無不是扎實嚴謹的文史知識。
武俠小說這個發展逾百年的通俗文類已經算是開到荼糜,沈默灌注現實感以及當代論述一新《劍如時光》(2019)裡的江湖。近六百頁小說聚焦於五個不同門派、不同朝代的人物,由後傳開場逆時性的寫回前傳,藉由某些曾經出現過的人物和器物,慢慢揭曉人物與門派間彼此的關係和後事。五個人物莫不是一代宗師和名門之後,作家卻以當代的身體與性別觀點卸除武俠人物傳統的超能神祕金鐘罩。有的是一運氣就全身關節痠痛但還得死撐著的老掌門;有生死廝守的男同志、單戀守候的女同志和不敢出櫃只能用賤招性侵門下小鮮肉的武林霸主;還有劍術天下無雙的女俠,因未婚媽媽的身分到處遭受言語霸凌,並且自知缺乏母愛不耐母職而愧疚。寫實主義風格又政治正確的寫法,脫鉤大男性沙文主義的武俠書寫傳統,為這個老文類注入新時代的精神。
不管是吸收部分流行文化的成分激活純文學的再現模式,或者乾脆挪用大眾文學類型,2010年後糅合大眾類型與純文學的傾向,模糊了俗雅文類的結界,可以說是嚴肅小說的大眾化也可以視為大眾小說的嚴肅化。在文學市場江河日下的二十一世紀,通吃閱眾、擴展異媒介轉譯、增加智財跨業利用的嘗試,不無殺出一條血路的可能。根據老派文學定義,大眾文學側重的是情節起伏間的戲劇性娛樂性,如果這種說法還有參考價值的話,《台北城裡妖魔跋扈》、《花開時節》和《劍如時光》這三本入選的類型小說依然偏向純文學此端的天平,難以吸收原本類型的大眾讀者,內行人叫好的門道遠甚於外行人看的熱鬧。畢竟文學評審會議的標準,依據的無非是藝術美學上的獨特性與成熟度。
三、
由於本次評審辦法是以1970年作為篩選上限,五年級世代的作家入選的僅有最末班的三位;六年級輩有12位,是創作火候純熟、火力也最熾盛的主力世代;七年級世代來勢洶洶,在複選名單中陣容浩大,展現了異於前行世代的感性與文學風格,可惜最後只有五位躋身榜單。從榜單顯示,2010年後的小說題材與形式愈來愈活潑多元,一些新興的文學出版社勇於給這些冒險創新的構思出版機會,相形之下老牌純文學出版社的入選比例較以往低。此外,雖然不少小說主推或部分擇取族群文化(四大族群皆有),遺憾的是竟沒有任何原住民小說家入列,不確定這顯示了年輕原住民小說家的斷層警訊還是出版生態的變化。
不論是向大師取經還是向大眾學習,返顧新世紀二十年裡小說的發展與特徵,除了檢視值得驕傲的成果,為所有努力在市場逆境中奮戰有成的作家與編輯團隊喝采,從中思考隱藏的危機與改進的方向亦是邁向下個文學進程的驅動力。恭喜進榜的小說家,期待蓄勢待發的七八年級的小說後浪在不久的未來另創新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