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終結長達半世紀一黨專政,「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總會」重新改組,「悄悄」拿掉「拉拉長」的名稱,而以「文化總會」為名。
當時詩人路寒袖任「文化總會」副執行長,有意在中部成立文化總會中部辦公室,實質推展文化活動,找我商量。我剛從任教了三十年的教職退休,正在台中當「書僮」,陪伴就讀中興大學森林系的兒子吳志寧讀書,既有閒又有地利之便,義不容辭應允協助他。
「文化總會中部辦公室」正式掛牌啟用,陳彥斌執行長積極展開多項紮根本土、落實在地的文化講座、文學講堂、玉山學、與課本作家面對面教師研習營一系列活動,叫好又叫座,幾乎場場爆滿,反響非常熱烈,引領風潮、影響深遠,儼然成為名符其實的中部「文化中心」。
我生性「好為人師」,從國中教職退休,教學熱情不減,當時我已在靜宜大學擔任駐校作家、兼任講師,授台灣文學,每星期排一天課程,晚上再到文化總會開辦的文學講堂上課。
二、
2019年4月,有人轉交給我一本精緻的小書:《漂浪,日記──乘著輪椅去航行》,作者:雅子;附一封信:
吳老師您好,
2003年於文化總會課程中,蒙獲老師開啟台灣文學之窗,至今仍感念於心。
我只是您化育無數的文學種籽之一,我想您必然記不得了!但我還記得那時您
正在規畫純園種植的植物,而擔任生態志工的我,還斗膽向您建議可以種闊葉五木:烏心石、台灣櫸等,以及抗空汙的青剛櫟呢!不知這些小細節,可否喚起您些微的記憶?
我怎麼可能「記不得了」呢?
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那晚學員熱烈討論上課情景,尤其是那一個陽光般燦爛
的笑容,特別清晰。
應該是討論著台灣生態環境吧,我正規畫我家二公頃田地,響應林務局平地造林政策,要種植樹木,坐在中後排一位女學員,我不記得名字,但深刻記得她講話時總是一臉溫婉而開心的笑容,向我建議種哪些樹種,教我一句口訣:「一隻烏毛雞,騎在黃牛背上」,包含五種台灣原生闊葉一級木:烏心石、毛柿、雞油(台灣櫸木)、黃連木、牛樟。
這一句口訣很好記、很好用。
十年成樹、百年成材。十餘年,我家樹園數千株幼苗,已成樹成蔭成小森林,奉母之名取名「純園」;2014年,紀念父母百歲冥誕,舉行一場音樂會,逐漸有「名氣」,愈來愈多訪客。
我偶爾親自當「導覽員」,介紹純園的由來,解說樹木種植時,一隻烏毛雞這一句口訣,必然派上用場,成為「亮點」。我常加一句:這是我學來的。當然不會忘記教我這句話的人。多年未聯絡,接到她的書、信,很喜悅,卻又無比惋嘆、心疼。
「因為一場病,讓我不得已以輪椅代步,……前年在狀況稍微穩定時,外子帶我坐了一趟郵輪……,遂將沿途的心情寫成一本小遊記……」。
我翻閱著「2017年初夏,我在海上漂浪」的《漂浪,日記》,每一篇詩、文,文字優美,描述細緻,觀察入微,洋溢著旅途的新奇、各地風土人情趣味、大自然美景的迷人,尤其是每一篇詩、文,配上她的夫婿林岳勳拍攝的「現場」圖片,相互輝映、情景交融,引人入勝。
雖然難免有小小的「有點難過」。因為阻礙了旅客的路,短暫影響通行,而遭到一位旅客很不耐煩地抗議,「深感愧疚!只是無可奈何。我實在也不願意坐在輪椅上讓人服務且阻礙他人通行」,真是令人心疼不已。
但整本書滿滿的欣悅、感恩,對生命的謳歌、體會、希望,真正動人。
而我竟未即時和她聯繫。
只因為我正在書寫女兒吳音寧的《北農風雲》,重新整理、閱讀大量的新聞報導、評論文章,耙梳事件如何「捲起千堆雪」,政治鬥爭如何詭譎、兇險、一波又一波誣陷,沒有餘力處理情誼的交往,因而擱置,卻耿耿於懷。
直到2020年4月,《北農風雲》完成、出版,要和雅子聯絡,卻遍尋不著聯絡方式,又耽擱了一小段時日。幸好想到當年文化總會中部辦公室執行長陳彥斌,求助於他,告訴他雅子(本名簡雅惠)夫婦姓名,及簡單「背景資料」,只隔一、二天即「不負所託」,查詢到電話、住址。
和雅子通電話,聽她的聲音仍如往昔清亮、開朗、愉悅,笑意充盈。
我表示想和彥斌去探望她,她說坐輪椅事事不便,又怕感染,而婉拒;我能理解,問候一番,希望保持聯繫。
三、
2020年8月中旬,收到雅子的作品集《讀心樹》書稿,再度與攝影家夫婿林岳勳合作,一文配二、三幀攝影,圖文並茂,賞心悅目;我應允寫一篇讀後感。
《讀心樹》,顧名思義,是雅子與花、草、樹木,與大自然心領神會、「讀入心」的深情記載;是雅子蓄積數十年學習能量的生命書。
雅子長年以來喜愛親近大自然,穿梭在山林野地、都會公園,擔任生態導覽志工,參加各種研習課程(包括文學講堂),研讀大量樹木學等等書籍,不只吸收了豐富的生態知識、培育了人文厚度,同時養成了書寫習慣,只是太忙碌活動,未能沉靜下來寫作。
命運不能預料、得失也難以計算;2010年年底,雅子發病,失去自主生活能力,開始以輪椅代步,更因藥物限制不易出門,被迫居家療養,而有更多時間「反芻」以往積累的大自然養料,當手部力氣逐漸恢復,開始重拾生態書寫,一篇一篇,記述她和植物綿綿密密的「交情」。
從發病前、到發病後,這十多年來,雅子寫了將近二百篇文章,從中挑選「口氣與語法比較相近的一百篇,再精簡為六十篇」,一篇一植物,集結而成這冊《讀心樹》,依性質而分三輯,輯一「記憶的暗香」,記述「花開花落的悲喜」;輯二「窗下語花」,「在幽深十載的窗下,聆聽(住在小花園的)花葉繞枝枒對話」;輯三「綠意芳蹤」,則是回應「曾經全心全意投入學習的植物園地,曾經閉上眼睛即能描繪的植物地圖」。
文如其名,雅子的文字,簡潔、清新、雅氣,詩意盎然,將植物特性巧妙比喻,融入優美的抒情筆調,隨手翻閱,處處驚喜「情節」,生命體悟,而不自覺被吸引。
時而讀到趣味橫生的奇思妙想,會心一笑,如輯一中「向地借膽」(菊科,地膽草):「人們總是說,你幹這等事,是向天借膽嗎?」;「若向天借膽是妄想,可否向地借膽呢?」
時而讀到令人「害羞」的浪漫情事,怦然心動,如輯二中「蝶豆花開」(豆科,蝶豆):「蝶豆花開了,藍色紫色暈染出夢幻靛彩,不知何時也悄悄迷幻了我們的眼、我們的心!」;「多麼美的名字,如果進一步了解她的屬名,是從拉丁文(XX)衍生而來,或許就害羞了!」……。
時而讀到溫馨的情味,耐人咀嚼,如輯三中「老師樹」(漆樹科,黃連木):「一路走來,所遇皆師。......學會更珍惜平凡、安於平凡。感謝這一路走來的每一場風景,以及每一場風景中的每一位人師。」……。
四、
雅子的身體狀況,必須承受的不適、苦痛,多麼艱困,而她仍然持續奮力寫作,要有多堅強的意志力。近日在報紙副刊讀到她的詩作,情意真摯、意象鮮活動人,甚為喜愛;又得知她榮獲彰化縣磺溪文學獎,報導文學類優選,得獎作品〈漫漫蝶旅舞同安〉,是她「因為疾病,不得不放棄縱情山林的歲月,但始終無法忘情與大自然相遇的悸動,有機會於幕後策畫參與「同安國小綠獎專案」的實務報導,我仔細閱讀,既高興又深深佩服。
我想,雅子旺盛的寫作動力與滋養,固然是得自她的家人細心愛護、照顧,以及大自然的療癒;同時,我相信,也是得自她善良、貼心,又開朗的性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