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異鄉人走進新感覺作家群——徐禎苓《時間不感症者:重返魔都1930》中的空間、時間和感知

2020-12-01
作家
黃雅莉
活動攝影

新世代文青徐禎苓在《腹帖》以身體書寫展現了創傷敘事之後,今年出版了第二本散文集《時間不感症者》。本書應是她在寫作博士論文《上海新感覺派的重置研究》的共生之作。全書透過紀遊式的直觀化寫作,並聯繫文學地景、跨世代的對話、主體性的探尋等三個視角,帶領讀者走進了當年新感覺作家劉吶鷗等人的洋場文人的生活。

旅行書寫以地方為經,以時間為緯,記錄了其旅行的經歷、感知與思考。我們可以從三個角度來看待這本旅行式的創作集:第一個維度是真實的地理空間,即作者在踏查劉吶鷗足跡的旅途中所觀看的具有豐富內涵的公共場所。第二個維度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時間,即作者在旅程中尋訪名人故居時,借由想象所建構出來的新感覺作家劉吶鷗當年在此地的人生軌跡。第三個維度,是個人生命感知的空間。因為出走的所見所聞迥異於日常生活,使人對時間的感覺不一樣,便提供了我們一個異於日常生活的視角,讓人可以借由抽身而出,更能鑑察自己的生命,這或許是「時間不感症」之意。這三個空間由淺入深,既展示了作家旅行認知的逐層深入,也體現了個人主觀情感在客觀地理空間的投射。既是對個人異地尋訪的回顧,也是通過旅行書寫思考人生、追尋自我。因此,徐禎苓的上海交換生的旅行書寫絕不是簡單地對城市風物的描摹和再現,更是一次省察生命、重構自我認知的儀式。

劉吶鷗雖然是台灣人,卻具有明顯的上海情結。這種上海情結不僅體現在他的作品中,還體現在他的人生選擇上。他的政治身分複雜,先後被標舉為左翼同路人、國民黨御用文人、日軍在華代理人,對劉吶鷗遭到槍殺原因的不同猜測也從側面證明其身分認同的邊緣性和複雜性。若從一個不欲表露自己身分的台灣人的角度來透視劉吶鷗,或可反映出日據時期台灣作家的尷尬身分,並折射出一九二○至四○年代日本、大陸和台灣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或者也可以說明他為何在台灣文學史上長期缺席、在大陸文學史上定位曖昧的原因。

徐禎苓就劉吶鷗身後留下的一本日記、1920年分的中國旅遊指南,重新走讀上一世紀的文人行跡。這種想像歷史的時空錯置的創作狀態,也賦予了本書以鮮明的想像特徵,形成了一系列遠非單純洋場文人生活主題所能涵蓋的較為複雜的時空書寫。

全書結合劉吶鷗的人生經歷和上海的歷史背景分析了劉吶鷗的上海生活。通過對上海景觀的梳理,透過對日記與旅行地圖的比照分析,從台灣與中國、地方與國族等層面出發,探討了劉吶鷗的理性與情感、身分認同與國族想像的糾纏,觸摸到他面對身分時幽微複雜的文化心態。康德說:「想像是把一個物件甚至當他不在場時也在直觀中表像出來的能力」,想像力具有一種綜合的能力。徐禎苓在本書中,基於一定的台灣經驗,經過記憶、情感和觀念的重新梳理、綜合之後在作品中呈現出關於劉吶鷗短暫的生命歷程的身分省思。由此可見,以地方意識、地方特色為表徵的地方性可以說是創作風格生成的天然條件。同時,也可以見到在劉吶鷗的內心寄寓著一個超越地域的世界性想望,流露於其間的顯然是一種不言而喻的國族意識。那麼,國族主題一旦介入地方書寫,地方性的書寫便很難獨善其身。或許上海的魔力正在於海納百川,相容並包。每個時代總會冒出一批為上海收藏記憶、豐滿想像的墨客騷人,或來自原鄉,或出生異域,湊在一起,倒也成就了一番繽紛的洋場景觀。

在這本書的論述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平行關係──跨世代、跨地域的交流,這種交流表現了一種深刻理解的願望,闡釋和想像上一世代人的作品時應持有這樣的態度和立場:設身處地、從一種尊重差異的視角來將心比心、以心換心。正如同不同世代的文青要「重返魔都」,魔都也努力地追趕著屬於本身的連續性,展現生生不息的變動姿態。徐禎苓一面踩踏上海各處地點,一面追尋踏查著劉吶鷗於二十世紀三○年代的腳印,為我們展開了一幅幅別開生面的都市風景畫卷,保存了珍貴的歷史記憶,也建構了不同世代之間的理解與尊重,書中的種種細節都可待來者的挖掘考證。

光怪陸離的城市景象,錯綜迷離的世間萬相,萍水相逢的人間情緣……使上海這座城市蒙上了一層魔幻的魅力。從國運衰敗時的十里洋場,到今日的東方之珠,上海的歷史變遷堪稱一部濃縮的近代史,歷史煙雲在這兒聚散生滅,許多史書或教科書上的事件、人物和場景,許多江湖、善惡、快意恩仇與家國大義,許多沉浮榮枯,福禍相倚,順逆互伏,都在這裡一一上演過。然而徐禎苓筆下的上海,沒有江湖刀光銳氣,只有人間煙火;沒有魔性和繁華,只有溫存和暖意。她行走了上海許多富歷史感的景點,見證了滄桑巨變,寵辱不驚。上海,它繁華、進步、國際化;但它也老陳、市井、生活化。它的大都市形象人盡皆知,但它的尋常煙火氣卻被湮沒在來去匆匆之間。徐禎苓帶領我們拐進老弄堂,去看看上海灘小市民的生活百態。其實最能代表一座城市的人文內涵精神實質的就是尋常百姓生活。最能反映老上海生活百態的,莫過於那一條條的弄堂了。雖然並不是每一條弄堂都能與歷史沾邊或者和名人掛鉤,但是它們都同有著我們十分好奇的舊上海的生活風尚。鄰里街坊閒扯家常、洗完的衣物飄揚在里弄的上空、老者的孤獨身影總是突兀在眼簾……在繁華褪去之後,上海不過也是一個平民的城市。走在老舊的弄堂裡,時光彷彿定格鑲嵌在每一寸牆磚上、縫隙裡,上海在歷史長河的演變中保留了獨有的特色,又在現代化的進程中迸發出新的光彩。

古老與創新、市井與時尚、閒適與速度相容並蓄。這就是上海,是歷史,也是生活。徐禎苓在《時間不感症者》所關注的,就是把曾經發生、正在發生的故事呈現在人們眼前。就像她在書末中所言:「開始踏查劉吶鷗足跡是2014年,六年後的今天,我總算清楚最難的不是裡面牽涉的身分、意識形態或其他,而是倫理,怎麼拿捏分寸,把人家託付給我的,好好寫下來。」寫下她實地尋索下如是我聞的上海,也算是留下一份個人化的城市觀照與心靈記錄。

徐禎苓因著交換遊歷的經歷,在生命記憶中的行走地圖也實現了兩岸的交流、世代的鏈接,有著跨越的包容性,具有重要的文化價值。在當代全球化的背景下擺脫地域、文化與世代的偏見,尋求不同世代、文化之間溝通與理解的可喜進程。同時也領略到種種新穎的人生體驗,這些新奇的體驗讓踏查的本身充滿了魅力。從這個角度來看徐禎苓的《時間不感症者》,自然也是一種生活審美的觀照,歷史美、自然美、生活美、城市美等綜合性審美活動。

出走的過程,就是脫離軌道,向外尋找刺激,也就是一個實現自我存在的歷程。尋訪與踩踏,是一種區別於現實、高於現實的精神境界,也表現了徐禎苓的生命追求,表現了台灣新世代文青對於命運、時間、空間的不斷思索和追問。

一雙眼,一步步的踩踏尋訪,一幕街景、一座建築,便是一個世界。一瞬間的發現,便是永恆的定格。這樣有溫度的書寫,讓魔都在歷史驚瀾深處有了一抹亮色,讓我們驗證了人生的奇美、天地的弘廣、世間的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