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悅與踰越——讀李昂《密室殺人》

2020-12-01
作家
朱嘉漢
關鍵字
活動攝影

我縫補,自己。

──《密室殺人》〈序曲〉

 

以一個推理小說常見的類型為題,李昂的新小說《密室殺人》相當耐人尋味。

「密室推理」的醍醐味之一,在於不可能的犯罪。自愛倫坡〈莫格爾街兇殺案〉開始,密室已蔓生在不同的作品之中。密室的迷人之處,不僅在兇手嚴密的布置與偵探的睿智與機警的推理,也許亦在於某種「有中生無」的懸疑感。「有中生無」,在於有案件,有地點,有屍體,偏偏這現場不但沒有兇手,甚至兇手不可能進入或不可能脫逃。完美的密室,生成了不可能的犯罪者。其完美,在其抹消痕跡,彷彿不存在。而人的心理機制偏偏就是如此:愈是抹去痕跡,你越是在意。於是,兇手的完美面貌,就在那完美無瑕的現場中。相反,所有的破綻,瞬間閃現的線索,也往往讓兇手現形。

密室犯罪,不也是某種作品與作者的隱喻?理想中的完美作品,彷彿作者完全不存在,然而作者的心思卻隱藏在每個設計之中。以此思路,密室犯罪作者的心靈更像個犯罪者。設計一個完美的犯罪現場,並隱身在其中,然後讓偵探,帶領著讀者去破解這機關的妙處。粗淺而言,作者實則密室殺人場景的設計者,小說的敘事者與偵探只是作者安排的導覽者,讓讀者陷入其中。如此自導自演,自己設下的機關,再由自己揭穿手法。

然而,受害者呢?在作者設計犯罪與揭露兇手與其手法,將完美的密室破解後,留下來的受害者,其冤屈,以及罪行本身呢?

李昂的《密室殺人》,如此直接了當,卻翻轉了邏輯。

在小說的前半段,並不見真正的罪行,但有令人起疑的線索:一個陳屍於台北101的商界名人與其被剖開的身體及消失的臟器;另一邊是看得見台北101的大樓36樓裡,廚房水槽裡有完整的臟器,卻不確定這些臟器是為何出現在此,或又是哪個動物(或真的是人?)的臟器?

小說的主人翁Sieraya,漢名為史拉雅,一面與一位過去可能有過淵源,尤其是她作品原型之一的「誇耀的男人」來往,另一方面又如同進行神祕儀式地,又虔誠又變態地,用內臟做起料理。

前半段的小說,有不少的場景反覆,台北101,Sieraya的漢名,水槽的內臟與廚房的刀具。然而這些故布疑陣、啟人疑竇的設計,彷彿是另一種別有用心的安排,因為這本小說裡,最令人感到懸疑的,是「Sieraya-史拉雅」本身跟作者李昂之間的關係。

換言之,以「密室殺人」為題,卻沒有明顯的兇手,沒有確定的被害者(只有一名內臟被掏空的死者),當然,也沒有偵探。顯眼得無法忽視的「Sieraya-史拉雅」(有時又用第一人稱「我」),令讀者最大的不安,是這位女作家,《殺夫》的作者,以及中間所論及的作品與創作史,與李昂本人的高度疊合。

該顯現的屍體與兇手甚至密室在半完成的曖昧處,該躲藏的作者卻現身。那密室呢?表面上是如小說第一章節,明喻的大樓客廳,而最有犯罪感的場景,是「Sieraya-史拉雅」的內臟料理。實際上,真正的密室是女作家的內心世界與記憶,而真正的罪與冤屈,就在作品之中。

如此安排,尤其夫妻肺片、雞肚鱉等料理,如此血腥又絕美,配合著回憶、轉述過往作品未曾公開的祕密,便不是故弄玄虛。作者是犯罪者,而作品是罪。巴塔耶堅持,真正的溝通是罪行。因為社會與文化不斷去侷限,讓我們只跟被允許溝通的事物連結。而藝術者,往往是踰越此界線,與不允許的事物溝通。

藝術的本質若是如此,李昂當然不可能不識,與不可溝通事物的溝通之罪,漫長的創作史早已親歷多變。

創作是罪,作者是兇手。小說裡不明言的內臟料理,不僅展現其血腥部分。用料理將直腸擬作陰莖,將食道化為陰道,用胃包覆假人頭,是再次展現踰越界限的愉悅與危險。這是雙重的展現,小說中是女作家「Sieraya-史拉雅」做料理,小說外,是李昂擬造角色,以書寫塑造這場景。如果只看見「Sieraya-史拉雅」充滿犯罪感的料理,便是落入了另一個陷阱:書寫這一切的作者,才是背後最大的兇手。

那麼,偵探呢?《密室殺人》的非傳統設計,最有趣點在這。最完美的偵探,可能是熟讀李昂的讀者。我們跟著「Sieraya-史拉雅」,也跟著李昂,回顧著《殺夫》或是其他作品(譬如《迷園》跟誇耀的男人的對照)。在「克里特島的人都是說謊者」的悖論中,隨著〈真有其人〉、〈真有其事〉、〈另件真事〉一章章的袒露,同時清理真相又同時留下謎團,我們看見另一種罪:小說本身的虛構性質,使得小說裡的真相揭露,亦成為另一種密室──我們永遠無法得知,這種假面的告白的真相為何。如同關起薛丁格的貓的箱子。

直到最後的真相道出,讀者的心裡將會有另外一種衝擊。如同前面的提問,如果密室犯罪的機制,如此完美的設計罪行與揭穿手法,但被害者呢?罪行本身呢?這正是《密室殺人》的核心問題:「如果真的要經由妳的筆來訴說冤屈,要說的,究竟是誰的冤屈?」

小說的最後華麗場景,是最深沉的小說作者論,以極為排場的姿態,獻上一個作家最珍貴的事物:自己所有的作品,以及她自己,以作家的皮膚來呈現。所有過去的重要角色,化身為一個一個臟器,在女作家的奉獻下,祭拜。

過往的祈靈於天地、於鬼神。如今祭拜不求恩典,而是某種領悟,為了那個溝通之罪,為了「我是不是也觸及到不該觸碰的」事物祭拜。

「我最珍貴的除作品之外無它。」

這份宣言,某方面來說是告別,卻不是終結。這乃是創作者最明晰的換取,以自己所寫的全部,去換取未來可能的寫作。

將死之人不需祭拜,要繼續前行者才需要。

創作者李昂,在最後的「我祭拜」後,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