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字循家,直抵光的所在──訪林佳樺談《當時小明月》

2020-11-01
作家
李筱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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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訊

溫煦土色襯起一彎燙金弦月沉在缽底,幾包牛皮紙虎頭藥包散落,書名《當時小明月》幾個字在斷與連的筆畫中構成窗櫺,仰頭看向窗外的不是一輪明月,卻是一枚粉色仙楂。這是佳樺充滿中藥氣味的童年,人生苦口,然則熬過那些苦透的經歷,就能換得仙楂的甘甜。《當時小明月》就是這樣一本苦澀有餘,淡而饒富餘味的散文集。

全書順著佳樺兒時被送去外婆家中藥鋪的記憶為開端,以外婆為核心,擴及四舅、表哥、玩伴還有往來藥鋪的那些人們,再順著時間流,往後記述重新返家與家人們的關係,一直來到上大學、婚後的身分轉換,不僅是記憶的線性時間推移,也在內外的空間轉換。

 

哪裡才是我的家?

「我這本書想說的,不是什麼城鄉,而是尋找一種家的感覺。」佳樺說,自己現在覺得依戀的人在哪裡,家就在哪裡,它是可以鬆動的;然而小時候建立歸屬感的空間卻相對固定。還在學齡前階段的她,在鎮上出生,四歲突然抽離熟悉環境到鄉下外婆家,好不容易與外婆和中藥鋪建立起情感依戀後,又被迫回到鎮上,從生活習慣到物質條件,重新從裡到外再次適應大人給她的「家」。我們總以為「家」應該是最讓人熟悉的地方,但對佳樺而言,她卻需要在成長階段不斷轉換熟悉與陌生的空間感。因為是關於尋「家」的故事,她最初提的書名是「小明月」,出版社有鹿文化的悔之社長提議加上「當時」兩字以凸顯反身回首觀看童年記憶的姿態,為這本記憶之書推出時空的景深。

既已提筆寫下,也許是有芥蒂的。家中排行老二的佳樺向來是大姐的舊衣接收者,某天母親突然帶她去買鞋,她喜出望外,跟著母親穿著新皮鞋來到外婆家,卻沒想到再回家,已是三年後。「我以為我媽帶我去逛街,完全沒想到那雙新鞋是為了讓我的腳適應鄉下土地才買的!」毫無預兆被送走,讓小佳樺內心就此蒙上一層陰影,成為此後對安全感匱乏的根源。「我去跟回來都沒有心理上的緩衝時間!」彷彿兒時那股委屈湧起,她出聲抗議。日後與他人之間的交往,她都要求對方給她一個明確的時間允諾,她需要能預期的緩衝,重塑兒時缺失的安全感。回想過去,她仍無法釋懷,母親為什麼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未曾來探望她;直到每天歸家的期盼在日日磨藥的時空裡消磨殆盡,把令人不適的粗礪砂石都磨成生活慣習的細末之後,她已然以藥鋪為家,卻又被拉回父母的家。「我在處理的是一種歸屬感,不是糾結於為什麼是放『我』去。」全書開篇以〈離家的開始〉回應著當年在暑假作業寫下「我在家裡找家」的那個小佳樺,用散文為她尋一個答案。

 

以字尋「家」

自言「筆很慢」的佳樺說,走上作家這條路純屬意外。看似在這幾年間頻繁發表、文藝競賽中一鳴驚人的她,其實並不是密集書寫的成果。她將過往25年來的日記和部落格文章重新潤飾重寫,近年才陸續發表。這段期間,她本來正在跟陳璐茜老師學畫畫。2015年她察覺身體異樣,腫瘤長在胸部需要開刀;體力有限,她只能從熱愛的繪畫與寫作中擇取一樣,用心經營。相較於習畫,寫作較為經濟便捷,且輔導師說她必定有許多事悶在心裡,才有這個病徵。於是,寫作成為佳樺病中的紓解出口,她才變成袁瓊瓊序文裡那個前來問卜的學生,不求其他,只問:「我能不能寫作?」從訪談中我才理解到,佳樺這一問背後有多大的決絕。難怪袁瓊瓊答「不能」的時候,她的世界幾乎都要震動。無法再扛起油畫板的身體,她只剩下寫字了。幸好佳樺不信命的倔,使她一路打通一條文學的尋家之路。這種不服輸讓我想起她筆下的「閻王低頭」,小時忽逢「流放」命運的她,就順勢在外婆家的中藥鋪以語言命名築起自己的感覺結構。學著電視上的布袋戲,她告訴前來領藥的人,這帖靈藥喚作「閻王低頭」;又把外婆家曬藥材的後院取名「藥王谷」,這是一個寂寞小孩如何自得其樂的故事,既有趣也讓人心疼。

但也因為忠於自己的童年記憶,佳樺仔細回想、細膩描述當時的情感支柱──外婆,以及從中藥鋪延伸出去的人們,諸如曾做過「吹笛人」閹雞師的四舅、賭徒表哥、一起追過森林火車撿木材的玩伴「擴頭仔」,以及那些前來藥鋪取藥的人們。有人曾對她說「你怎麼都寫一些不幸的人?」只因取藥的人不外乎生老病死,藥鋪也是小鎮的八卦集散地,她記下那些口耳相傳,使當中的人物都一一立體起來。那些讓讀者感到特殊地域鄉土氣息的書寫,其實都來自她的日常生活,生活如田野,記憶玩伴的〈鐵木秋葉黃〉正好見證林場運木火車行經太平山的歷史情境。

 

有了自己的「家」之後

結婚成「家」,具體影響了佳樺與家人之間的關係。18年來的婚姻經驗讓她感受到娘家、婆家和原生家庭之間的區別。婚後的離家和上大學能隨時有一個房間回來的狀態不同,剛好婚後一個多月迎來過年,她產生巨大的衝擊是除夕「不能回家了」。從「家」變「娘家」,不再是林家小女兒的身分使她真正意識到人生「不一樣了」。母親不再像以往喚她回家當大掃除左右手,處在婆家的她突然會站在母親的角度重新思考為人婦、為人母的身不由己。尤其生下女兒之後,孩子常多病住院使她心力交瘁,婆婆幫大嫂帶孩子,女兒則交由丈夫的姑姑照顧。有時想喘一口氣,還得向姑奶奶求情,讓小孩多住一晚。「那時我終於理解為何母親要把我送到外婆家。」成為母親的佳樺終於往自己的母親又靠近一點,但兒時遭棄的創傷經驗也讓她一定跟女兒約定去接她的時間,「這很重要,給我女兒一個安全感,也養成我後來的習慣。」佳樺對女兒的溫柔,顯見她如何重視婚後的「家」,但書中絕少提及。佳樺說,「我是刻意忽略自己婚後的家」,散文是一種太過裸露的文類,如何下筆能對現實關係無傷,確實使作者煞費思量。

溫柔敏感的佳樺不願在散文裡使人受傷,但散文畢竟是「我」所感受到的主觀世界,為了日常情感的求全,有些寫作只能迴避。她感受到青春期的女兒敏感,自己若和婆家有任何衝突,都使女兒心情波動,尤其女兒在裝上鋼架矯正脊椎的時候,照護期間,母女常因彼此緊密的情緒牽引而衝突。結果她某次偷看女兒的文章,卻被女兒一句「在我們家裡,媽媽才是鋼鐵人」惹紅了雙眼,講述當下,也再次泛起淚光。母女之間是有愛的,只是佳樺與母親之間,和她與女兒之間的愛,呈現兩種光譜。她笑說母親對她期望太高,甚至在她考上師大國文系時,當場叫她重考;相對於她與女兒之間的親暱,佳樺與母親之間的愛,似乎有種害怕過於熾熱靠近的隔膜。從父母的嚴格要求,寄養外婆家,到出嫁之後被當成客人對待的情感經驗,親子之間欲走還留的愛如捉迷藏,既互螫又想念。這也許是佳樺在完成一本書之後,仍未尋得解方的懸念,卻也是這本書必須被寫下的情感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