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開的世界地圖——讀王安憶《一把刀,千个字》

2020-11-01
作家
蔣亞妮
關鍵字
活動攝影

王安憶的新作《一把刀,千个字》,是一場小說家如何將「田野」或「外部經驗」精湛調度的展演。不只是她一慣熟悉的中國南方與滬上風景,她將筆尖划向紐約的法拉盛與六、七○年代的中國東北。從《長恨歌》(1996)裡,四○到八○年代的民國上海情景,一路到《天香》(2011),寫嘉靖三十八年(1559)至康熙六年(1667)的古時上海,亦或是《考工記》(2018)裡重現的晚清到近代上海的老宅新情。這一次,她決定離開上海的「考古學」,寫進東北、寫進美國。

王安憶曾在〈「好看是小說的基本倫理。」──看不見的城市,致王安憶的《考工記》十問〉一訪裡說道:「小說是現世的藝術,『無中生有』的『無』是以總量計,具體到細部,還必須『有』。換一種說法,就是『有中生有』,但這『有』不是那『有』,此『有』非彼『有』。前者是『實有』,後者呢,大約可稱『無有』。」讀來有些哲學性,但或許始終都是王安憶式的「紀實與虛構」,小說始終是「有」的,只是那個有,跟真實的「有」依然不同。一如《紀實與虛構》裡,王安憶自述般寫下那些與「我」(書裡也叫王安憶的第一人稱主角)有關的書寫:「(我)往往是從已知的經驗出發,然後再走得略遠一些。一開始我們不敢太冒險,只敢超出那麼一點點。接著,我們越來越大膽了,渾身的好奇心和冒險心都被激動起來,我們是可走到天邊去了。」再簡易一點地說,那麼王安憶所有小說的核心,應該都是「外部經驗」與「內在經驗」的一次整合,借王德威語:「(王安憶)每一次下筆都是與『虛構』亦步亦趨的糾纏,也是與『真實』短兵相接的碰撞。兩者之間互為表裡,最終形成的虛構也就是紀實。」

這一回的《一把刀,千个字》,也約莫如此。小說的核心人物是一對姊弟,先後移居美國,故事拆分成上下部,最終才回首說起他們的母親,那動亂年代裡因故犧牲的女烈士。種種移民生活的不如意與美國新風景,無論是華人自成體系的社會、大西洋城的賭場專車,到美國中菜的發展與特色,王安憶似乎選擇了一條乍看新鮮惹眼的書寫路徑,或許也與2016年王安憶本人在紐約大學的訪學經驗相關。所有的人生地圖,於她,都像是一場漫長而精細的小說田調,在她沉澱後終於成為一種時間的技藝,具象成如地鐵一般的城市風景:「紐約法拉盛,有許多舊時代的人,歷史書上的名字,都是交遊。⋯⋯七號線終點站,上到地面,耳朵裡『嗡』 一聲,爆炸開各種音腔,上下竄行:江浙、閩廣、兩湖、山陝、京津、雲貴川、遼吉黑、晉冀豫,再裂變出浙東浙西、蘇南蘇北、關裡關外、川前川後,最終融為一體,分不出你我他,真是個熱騰騰的漢語小世界。」這是法拉盛的外層,許多小說家都曾寫及,法拉盛更被那些作家的魔力最大化地具象過。已故作家陳俊志《台北爸爸,紐約媽媽》裡,從法拉盛到大西洋城的賭場,都一一現身,母親月娥,為省下地鐵錢背過身一直走、一直走、直直走回的就是法拉盛,而弟弟更曾在大西洋城裡賭輸一切。王安憶離了上海,寫新城,立體的切面孱弱了一些,可她卻在別處,比如像是法拉盛的夜底間隙寫出別種滋味,當她寫下「有一段時間是斷開的」,斷開處,藉著姊弟父親訪美探視的眼,藏進自己看異鄉的眼:「站在窗前,望底下街道。霜色一片晶瑩,不禁恍惚,繞過半個地球,結果還在原地。唯物論的世界觀,情感是簡單的。」斷裂地與氤氳集散,氣韻環流的他方,都是相對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地方,怎麼寫都是家鄉、怎麼走都得回到上海。

王安憶這本小說裡的「家鄉」,更有野心,把三個地方縫進了一個字眼裡。從書名文眼的「刀」,指向「揚州三把刀,菜刀剃刀修腳刀」的揚州,再到上海的成長與學藝。小說下部,更解謎一般破題,那一句:「你的一把刀,刮的東北風。」在東北的哈爾濱,藏著他們的「亡母」與「亡妻」之謎。王安憶以中國近代的女烈士「張志新」為故事底本,那一個新中國在文革時期大聲說出不同聲音,因為質疑文革、毛澤東與江青,於是入獄、被刑求與處死的女子,正是另一把隱形的刀。因此,小說中的姊弟父親在紐約夜裡無故浮現的思考:「化無形為有形,升起於浩渺,那就是革命的魅影,像馬克思共產黨宣言中說的:『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不也是另一個在美國遊蕩的共產社會幽靈,正好相對於真實世界裡張志新那備受後世傳唱,在獄中寫下的《一個共產黨員的宣言》。

「哥白尼發現地球是圓的,他被定了罪,後來證明他是對的,我對自己的看法也是如此。時間和實踐將會做出公正的裁判。」這是現實世界的張志新留下的話語,與小說無涉,小說裡母親只是對父親說了句:「你先回家。」而父親不知道,這是最後的一眼,自此,就再沒有看見她。兒女也是。不該說與沒說的就別說,小說裡串場的一位配角女同學,卻說了一句:「政治無處不在,你不找它,它找你,反過來,它不找你,你找它。」除此,再無別話。

說到底,這故事裡夾雜了太多。一開始,你總會被那報菜名般的「雙檔」百頁包與油豆腐(油豆腐細粉)、烤麩、熏魚、雪菜豆瓣,甚至清炒鱔糊與醃篤鮮這些琳瑯的上海老本幫菜迷去了眼。接著才會看見虛構的繁花一面,再瞧進革命與請客這些故事底下的紀實式真實。《一把刀,千个字》,終究還是王安憶式與王安憶的故事,所以小說最後,人們即使遠離家鄉,終得回來一看,總離不了上海、離不了紅樓一夢般的家族書寫。若以王安憶的話評她的故事,我偏好這一句:「上海是個灘,什麼東西,到這裡都鋪陳開來。」

把世界攤平,上海是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