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沉寂八年推出短篇合輯的《晚熟的人》,算是回應了各方長久來的期待與好奇檢視。
瑞典文學院常任祕書彼得.恩隆德當年在宣布莫言獲獎後表示:「(莫言)以幻覺般的敏銳筆觸融合了傳奇、歷史與當代。」扼要描述出來莫言的特質,當然也讓人與拉美當代文學(譬如馬奎茲《百年孤寂》)的魔幻寫實風格做出聯想,同時定調了文學界認知莫言的位置,可能同時框綁了他作為創作者的獨特意義與價值性,當然更鋪陳出對榮耀滿身也猶在盛年的莫言(得獎時57歲),各種後續走向的想像與質疑。
某個程度,《晚熟的人》可說是踩著鋼索一邊搖擺著亮了相,而且這個語帶隱喻甚至諷刺的書名,更是引人多方遐想。王德威在序言/導讀裡,對於「晚熟」就作出這樣的詮釋與解讀:
它是初老的莫言重新出發的嘗試麼?果如此,他如何展現不同以往的「晚期風格」?他在評價當代社會晚熟徵候群的同時,如何為自己的創作定位?所謂「晚熟」是飽識時務,是隨波逐流,還是從心所欲──「必」逾矩?
王德威清楚點出審視這本小說集的兩條路線,一條就是他所謂的「當代社會晚熟徵候群」,也是這本小說可能真正想要放箭敘事的靶心所在,其實意在對於中國社會進入「後社會主義」後,種種光怪陸離現象的觀察及評論。
另一條則是對人性本質究竟何在地省思,這也是王德威同文裡,引用2010年《南方週末》的採訪中,莫言自述:「……我在寫作,早期是向外看,對罪惡的評擊多一些,更多想到的是外部強加的痛苦,想到自己怎麼受社會的擠壓和別人的傷害。慢慢就向內寫了,寫內心深處的惡,儘管沒有釋放出來。」應是宣告小說視野關注所在,已然從外觀的社會不平,轉入人性內在善惡的思辨。
因此,《晚熟的人》首先讓人注意到的,是從「以幻覺般的敏銳筆觸融合了傳奇、歷史與當代」,這樣過往標籤似的陳述風格裡,明顯對於魔幻手法的選擇離棄,轉向冷靜直白與具象寫實的素樸風格,以及貼近此刻生活的真實樣貌觀察。尤其對於小人物生命演變的凝目注視,應是其中的重點所在,並能特別對照同樣一個人物,從文革時期的卑微屈辱,到此刻「後社會主義」的飛黃騰達,隨時代結構與價值觀的巨變,小人物因此翻身的種種「晚熟」現象,因而顯現出來各樣人性的惡,如何翻滾沉浮的不堪及醜陋樣貌。
這樣批判的基調瀰漫在整本《晚熟的人》的敘事裡,也就是在由12個短篇共譜的合輯裡,其實傳達出來的聲音與腔調,雖然顯得奇異刺耳卻也單一重複。彷彿不斷藉由一個個農村小人物,同樣歷經文革波浪與此刻改革開放的政治經濟衝擊後,顯現出來與階級出身並無關連的各樣邪惡嘴臉,控訴著人性與惡本質的其實不可分離。
這是很沉痛也近乎悲觀的陳述。畢竟外在現實的短暫不可逆,猶然可以明白與一時容忍,對於人性本質的徹底失望,則是創作者近乎難以為繼的生命殘酷。這樣對生命本質的質疑態度,也觸及了文學與靈魂/良心的關連問題,這個面向思索本來就不是以魯迅(或家國群體)為宗、過往百年華人文學的所長,譬如眾所皆知阿Q所代表的那個麻木靈魂,更大的旨意是針對民族的集體罪惡描述,並不存有對於其中個體生命如何面對惡的差異思索與掙扎,當然也無法更深入到人性懺悔及救贖省思這般層次的挖掘。
也就是說,莫言在《晚熟的人》裡,念茲在茲與反覆陳述的諸樣罪惡,其實還是放在一種集體社會群相的框架下思索,因此不免容易歸結到制度殺人的必然結論窠臼。這本書的矛盾也在此,就是莫言雖然用文化大革命與改革開放的極端時代狀態作對比,卻還是告訴我們人性才是淵藪,惡也因此終究不可撼動,即令用不同的人物故事作譬喻,我們只能看到整個社會集體意識狀態的沉淪,見不出個體靈魂在其中單獨與惡的辯解對抗。
這就回到這本小說的另一個寫作重點,即是莫言在諸多小說篇章裡,皆選擇以「我」親自顯身作敘事。在早期短篇小說《白狗鞦韆架》裡,他把家鄉虛構成高密東北鄉,成功作為他小說故事的主要發生地,莫言的敘事位置卻一直維持著一種介於神/人間,從上空鳥瞰著人間事物的全知作者視角,並不輕易讓自己在小說中顯身。
此番藉著「我」的走入現實,自然將觀看視角拉到你我的位置點,雖壓縮了時空交錯與魔幻神話的可能,但也同時讓現實成為更可信的真相,其中應該有著想對現實直接扣問的意圖,也讓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模糊。而這個處處都在的「我」,有如一個如影隨形的說書人,不斷地觀看眼前平凡人物各樣生動的舉止,一邊旁述著此人過往的對照經歷,卻又隱隱堅持全知敘事的不表態以及不介入,冷眼看著生命波瀾而無動於衷。
若是回到前述魯迅對集體社會的譴責,能讓「我」直接步入惡的場域,似乎是得以破解人性被集體化看待與制約的契機,因此能夠審視惡與個體靈魂交手時,是否有任何內在對抗或交易的矛盾掙扎,不至於迅速就落入理所當然的道德譴責結論。
可惜的是,莫言此次「我」的介入,並沒有真正完成使命。這個「我」依舊堅持純粹旁觀者的視角,也就是完全不攤露自己見到惡時,究竟有什麼內在靈魂的衝撞與變化。基本上,作者已然選擇放棄對個體生命去真正地探索觀視,由是只能見到已然樣版化的惡的無所不在,反而對於人們所以會如此去為惡,並沒有任何好奇、憐憫與同情,甚至連時代與制度也不足作推託藉口,人性成了唯一的譴責對象。
《晚熟的人》自然有許多迷人的星火,鄉野人物的生動口語塑造,雖然有些相似及重複,依舊是莫言的招牌所在。譬如〈紅唇綠嘴〉裡,那個喜歡胡編亂造與添油加醋,並利用網路販賣謠言勒索致富的女子高參,完全就生動靈活也躍躍欲出,更讓我們見到人性操弄下的這些生命,其實並沒有「早熟」與「晚熟」的差異,餘存的只是毒蛇般噬人時機的拿捏罷了。
這是一本悲觀到近乎絕望的書,至於莫言所說:「慢慢就向內寫了,寫內心深處的惡,儘管沒有釋放出來。」所以,在這樣得獎多年後的亮相,是不是終於找到能讓個體靈魂(的惡)得以釋放出來的路徑?否則,若以寫作風格的推進與生命價值的思索來看,《晚熟的人》畢竟要讓人覺得有些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