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元旦,新舊交替,未來蓄勢待發,照理說應該滿懷希望、期待,但莫名中我卻有些不安的情緒。我不迷信,也不是宿命論者,但2003年元旦,《文訊》在持續加班好長一段日子後,難得全體同仁去台東旅遊三天,結束假期回來,卻驟然接到停止營運的消息,《文訊》原本多舛的命運更加坎坷。這些年來,它鬼魅般的陰影,仍會突如其來浮現腦際、盤旋心中。因此,連續這幾年,歲末年終我都會找一些理由不出遠門,守在台北,好像只要度過元旦假期,如果沒事,就一切平安,萬事順遂。
聽起來,我受傷不小,好像很負面;事實上,經過那次的大風浪,才知道過去歲月的努力,於此刻獲得了極大的福報。在我們有難時,許多人挺身發表評論;更有許多人默默支持鼓勵。這些溫暖的情誼,陪我們度過艱困的歲月,而熱情的回應,更是我們前進的動力。我們唯有用心編更好的雜誌,企畫更多有意義的活動來回報他們。
多年來《文訊》務實的做事幹活、編雜誌,努力搜尋整理散佚的文學史料,保存重要的作家作品、文學期刊,試圖為台灣的文學發展留下完整的紀錄。這一代的我們有機會、有舞台,就更有責任告訴年輕一代,過去文學的艱辛與榮光。
就在理想追求與現實生存的交錯下,我們一方面加強承接政府有關文學研究的專案,一方面仍不放棄我們已往對文藝界的服務,繼續舉辦一些能啟發文學心靈的有意義活動。這些活動雖然與市場營利無關,但往往是我們覺得最重要非做不可的。因此,在經營壓力與工作負擔下,我們其實沒有太多時間瞻前顧後,只能披荊斬棘,努力向前。
2010年悄然降臨,我不禁百感交集。七年前為了雜誌的持續營運,在許多人幫助下,我們成立了「財團法人台灣文學發展基金會」。基金會的本金有限,全年孳息只約一個月的水電雜支,而用來補助開始前兩年約半數的經費,原本就非常拮据,也可能隨時斷炊極不穩定,其中一大部分,還是來自基金會發起人向企業的友情募款。但企業捐款不斷萎縮,幾近枯竭,金融海嘯後,更是雪上加霜。原本就不擅長募款的我,只能自我反思,努力從營運中去設法維持生存。
踏入這個新年頭,《文訊》獨立已滿七年,第一年的經費百分之五十依賴募款,而後逐年降低外援比例。2006、2007年外援只剩下百分之十,2008年開始,好不容易才做到百分之百靠自己。就因為每一分錢要自己辛苦去賺取,每位同仁工作時間更長,工作份量更重,無奈中已漸成常態;又因為不懂得算計,經營的過程也是險象環生,驚濤駭浪不斷。不可否認,經營的辛苦,讓我們有時不免湧現一種心酸淒涼。在文學閱讀式微的今天,「獨立自主」,談何容易!
當我們踏破鐵鞋難覓的早期文藝雜誌,奇蹟似的,從旅居海外的作家廖叔手上、從臥病的秦嶽家中,一本本完好的寄到辦公室來,似乎在獎勵我們長期對這些刊物的重視,更帶有一種值得將寶貝慎重託付故友的情深與信任;因為生病,好長一段時間杳無音訊的廖清秀,終於又提筆創作;拜訪失明多年的梅遜,在清貧如洗的陋室中,見他用帶香水味道的特殊筆,仍然一字一句愉快的寫作生活;遠在加拿大失聯多年的侯楨,用一篇篇的小說及散文,向文友做最直接真摯的問候。這樣樣般般的感動與溫暖,是我們在工作中難以言喻、最大的鼓勵與安慰。
為了這些可愛、可敬的作家,為了支持《文訊》屢渡險灘的眾多前輩、好友,我們許了諾、發了願,也必將努力去實現。
封德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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